藏書/卷48

藏書武臣傳卷四十

大將

趙充國

趙充國字翁孫，隴西上邽人。爲人沈勇有大略，少好將帥之節而學兵法，通知四夷事。武帝時，以假司馬從貳師將軍擊匈奴，大爲虜所圍。漢軍乏食數日，死傷者多，充國乃與壯士百餘人潰圍陷陳，貳師引兵隨之，遂得解，身被二十餘創。貳師奏狀，詔徵充國詣行在所。武帝親見，視其創，嗟歎之，拜爲中郎，遷車騎將軍長史。昭帝時，武都氐人反，充國以大將軍護軍都尉將兵擊定之，遷中郎將，將屯上谷，還爲水衡都尉。擊匈奴，獲西祁王，擢爲後將軍，兼水衡如故。與大將軍霍光定冊尊立宣帝，封營平侯。本始中，爲蒲類將軍征匈奴，斬虜數百級，還爲後將軍、少府。是時，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先零豪言願時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安國以聞，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敬。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渡湟水，郡縣不能禁。元康三年，先零遂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傳吿諸羌曰：『漢貳師將軍衆十餘萬人降匈奴，羌人爲漢事苦，張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擊居之。』以此觀匈奴欲與羌合，非一世也。間者匈奴困於西方，聞烏桓來保塞，恐兵復從東方起，數使使尉黎、危須諸國，設以子女豹裘，欲沮解之，其計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從沙陰地出鹽澤，過長阬，入窮水塞，南抵屬國，與先零相直。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連他種，宜及未然爲之僃。」後月餘，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藉兵，欲擊善鄯、敦煌以絕漢道。充國以爲：「狼何小月氏種，在陽關西南，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䍐、开乃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爲僃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復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安國至，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皆斬之，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恐怒，亡所信鄕，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三千屯僃羌，至浩亹，爲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衆。安國引還，至令居以聞。是歲神爵元年春也。時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問誰可將者。充國對曰：「亡踰於老臣者矣。」上遣問：「將軍度羌虜何如，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隃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充國至金城，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爲虜所遮，卽夜遣三校銜枚先渡，渡輒營陳，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爲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爲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陜中，亡虜。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爲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陜中，兵豈得入哉！」充國常以遠斥候爲務，行必爲戰僃，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虜數挑戰，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數相責曰：「語汝亡反。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爲兵。今請欲壹鬬而死，可得邪？」初，䍐、开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吿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卽畱雕庫爲質。充國以爲亡罪，乃遣歸吿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母取并滅。」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䍐、开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極乃擊之。時上已發三輔、太常徒弛刑，三河、穎川、沛郡、淮陽、汝南材官，金城、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騎士、羌騎，與武威、張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萬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言：「郡兵皆屯僃南山，北邊空虛，勢不可久。或曰至秋冬乃進兵，此虜在竟外之冊。今虜朝夕爲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張掖、酒泉萬騎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馬食，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並出張掖、酒泉，合擊䍐、开在鮮水上者。虜以畜產爲命，今皆離散，兵卽分出，雖不能盡誅，亶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擊之，大兵仍出，虜必震壞。」天子下其書充國，令與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議。充國及長史董通年以爲：「武賢欲輕引萬騎分爲兩道出張掖，回遠千里。以一馬自佗負三十日食，爲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勤勞而至，虜必商軍進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卽據前險，守後阸，以絕糧道。而武賢以爲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也。又武威縣、張掖日勒皆當北塞，有通谷水草，臣恐匈奴與羌有謀，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張掖、酒泉以絕西域，其郡兵尤不可發。先零首爲畔逆，它種劫略，故臣愚冊欲捐䍐、开闇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捬循和輯，此全師保勝安邊之冊。」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咸以爲先零兵盛而負䍐、开之助，不先破䍐、开，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樂成侯許延壽爲強弩將軍，卽拜酒泉太守武賢爲破羌將軍，賜璽書嘉納其冊，以書勑讓充國。充國旣得讓，以爲將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國家，乃上書謝罪，因陳兵利害曰：「臣竊見騎都尉安國前幸賜書，擇羌人可使使䍐，諭吿以大軍當至，漢不誅䍐，以解其謀，恩澤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獨私美陛下盛德至計亡已，故遣开豪雕庫宣天子至德，䍐、开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此羌之首師名王，將騎四千及煎鞏騎五千，阻石山木，候便爲寇。䍐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擊䍐，釋有罪，誅無辜，起一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䍐羌欲爲敦煌、酒泉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爲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爲不便。先零羌虜欲爲背畔，故與䍐、开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漢兵至而䍐、开背之也。臣愚以爲其計嘗欲先赴䍐、开之急，以堅其約。先擊䍐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䍐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脇諸小種，附著者稍衆，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寖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繇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爲顯列，臣位至上卿，爵爲列侯，犬馬之齒七十六，爲明詔填溝壑，死骨不朽，亡所顧念，獨思惟兵利害，至孰悉也。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䍐、开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䍐、开不服，涉正月擊之，得利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唯陛下裁察。」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璽書報，從充國計焉。充國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解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道院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於是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鹵馬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餘兩。兵至䍐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䍐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非爲公家忠計也。」語木卒，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䍐竟不煩兵而下。其秋，充國病，上賜書曰：「制詔後將軍：聞苦腳脛寒泄，將軍年老加疾，一朝之變不可諱，朕甚憂之。今詔破羌將軍詣屯所，爲將軍副。急因天時大利，吏士銳氣，以十二月擊先零羌。卽疾劇，畱屯毋行，獨遣破羌、彊弩將軍。」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會得進兵璽書。充國子中郎將卬懼，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軍守之可也。卽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歎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往者舉可先行羌者，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金城湟中穀斛八錢，吾謂耿中丞：『糴二百萬斛，羌人不敢動矣。』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故敢爲逆。是旣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摇，相因而起，羌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爲忠言。」遂上屯田奏曰：「臣聞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不可不愼。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月用糧穀十九萬九千六百三十斛，鹽千六百九十三斛，茭槀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石。難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變，相因並起，爲明主憂。且羌虜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以爲擊之不便。計度臨羌東至浩亹，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聞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萬餘枚，皆在水次。願罷騎兵，畱弛刑、應募及淮陽、汝南步兵與吏士私從者，合凢萬二百八十一人，用穀月二萬七千三百六十三斛，鹽三百八斛，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鄕亭，浚溝渠，治湟陜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解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二十畮。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伉健各千，猝馬什二，就草，爲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穀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許。」上報曰：「皇帝問後將軍：言欲罷騎兵萬人畱田，卽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熟計其便，復奏。」充國上狀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夫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遠遯，骨肉離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師罷兵，萬人畱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卽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謹條不出兵畱田便宜十二事。」上復賜報曰：「皇帝問後將軍：言十二便聞之。虜雖未伏誅，兵決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道上屯兵，復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又大开、小开前言曰：『我吿漢軍先零所在，兵不往擊，久畱得亡效五年時，不分別人而并擊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變生，與先零爲一？將軍孰計復奏。」充國奏曰：「臣聞兵以計爲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䍐、开、莫須又頗暴略其羸弱畜產，畔還者不絕，皆聞天子明令相捕斬之賞。臣愚以爲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𨖚東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數千人，虜數大衆攻之而不能害。今畱步士萬人屯田，地勢平易，多高山遠望之便，部曲相保，爲塹壘木樵，校聯不絕。臣愚以爲屯田內有亡費之利，外有守禦之僃。騎兵雖罷，虜見萬人畱田爲少禽之具，其土崩歸德，宜不久矣。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它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爲寇。又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終不敢復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衆。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亶能令虜絕不爲小寇，則出兵可也。卽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而目損，非所以視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畱，湟中亦未可空，如是繇役復發也。且匈奴不可不僃，烏桓不可不憂。今久轉運煩費，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爲不便。校尉臨衆幸得承威德，奉厚幣，拊循衆羌，諭以明詔，宜皆鄕風。雖其前辤嘗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於山野，雖亡尺寸之功，媮得避嫌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奮精兵，討不義，久畱天誅，罪當萬死。陛下寬仁未忍加誅，令臣數得孰計。愚臣伏計孰甚，不敢避斧鉞之誅，昧死陳愚，唯陛下省察。」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可必用也。」上以破羌、強弩將軍數言當擊，又用充國屯田處離散，恐虜犯之，於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卬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畱屯田。明年五月，充國奏言：「羌本可五萬人，軍凢斬首七千六百級，降者三萬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飢餓死者五六千人，定計遺脫與煎鞏、黃羝俱亡者不過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詭必得，請罷屯兵。」奏可。充國振旅而還。所善浩星賜迎說充國曰：「衆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多斬首獲降，虜以破壞。然有識者以爲虜勢窮困，兵雖不出，必自服矣。將軍卽見，宜歸功於二將軍，如此將軍計未失也。」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兵埶，國之大事，當爲後法。老臣不以餘命一爲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其意對。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太守官，充國復爲後將軍、衛尉。其秋，羌若零、離畱、且種、兒庫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及諸豪弟澤、陽雕、良兒、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爲帥衆王，離畱、且種二人爲侯，兒庫爲君，陽雕爲言兵侯，良兒爲君，靡忘爲獻生君。置金城屬國以處羌降。詔舉可護羌校尉者。初，破羌將軍武賢在軍中時，與中郎將卬宴語，卬道車騎將軍張安世始嘗不快上，上欲誅之，卬家將軍以爲安世本持橐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見謂忠謹，宜全度之，安世用是得免。及充國還言兵事，武賢罷歸故官，深恨，上書吿卬泄省中語。卬坐禁止而入，至充國莫府司馬中亂屯兵，下吏自殺。充國乞骸骨，賜安車駰馬、黃金六十斤，罷就第。年八十六，甘露二年薨，謚壯侯。充國初以功德與霍光等列畫未央宫。成帝時，西羌嘗有警，上思將帥之臣，追美充國，乃召黃門郎楊雄卽充國圖畫而頌之。

李生曰：充國、武賢雖同歸復故官，然公爵位極矣，安得全不爲辛子謀乎？浩星賜之言，千載不可易也。兵事不必盡言，武賢決當荐用，決不宜使之徒勞而無賞也。是皆公之知有已不知有人處，故未善。

陳湯

陳湯字子公，山陽瑕丘人。奸書，博達而善屬文。家貧，匄貸無節，素不爲州里所稱。獨富平侯張勃與湯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詔列侯舉茂才，勃舉湯。湯待遷，父死不奔𠷔。司隸奏湯無行，勃選舉故不以實，坐削戸二百，會薨，因賜謚曰繆侯。湯下獄論。後復以薦爲郎，數求使外國。久之，遷西域副校尉，與甘延壽俱出。先是，宣帝時匈奴乖亂，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與郅支單于俱遣子入侍，漢兩受之。後呼韓邪單于身入稱臣朝見，郅支以爲呼韓邪破弱降漢，不能自還，卽西收右地。會漢發兵送呼韓邪單于，郅支由是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江乃始等。初元四年，郅支單于遣使奉獻，因求侍子，願爲內附。漢遣衛司馬谷吉送之。旣至，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郅支數借其兵擊烏孫，深入至赤谷城，殺略民人，歐畜產，烏孫不敢追，西邊空虛不居者且千里。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郅支輒困辱使者，不肎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困戹，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其驕嫚如此。建昭三年，湯與延壽出西域。湯爲人沈勇有大略，旣領外國，卽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數侵陵烏孫、大宛，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北擊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離烏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如發屯田吏士，歐從烏孫衆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壽亦以爲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凢所見，事必不從。」延壽猶與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巳校尉屯田吏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湯。湯怒，按列叱曰：「大衆已集會，豎子欲沮衆邪？」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益置揚威、白虎、合騎之校，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因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卽日引軍分行，別爲六校，其三校從南道踰葱嶺，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歐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掠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牛馬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爲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爲導。貝色子卽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戹，願歸計彊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千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曰：「我爲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傅陳。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爲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乃被甲城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爲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平明，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凢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於是延壽、湯上疏請縣頭槀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彊漢者，雖遠必誅。」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壽以爲：「郅支及名王首更歷諸國，蠻夷莫不聞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懸。」車騎將軍許嘉、右將軍王商以爲：「春秋夾谷之會，優施笑君，孔子誅之。方甚夏，首足異門而出，宜懸十日乃埋之。」有詔將軍議是。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姝妻延壽，延壽不取。丞相御史亦惡湯矯制，言湯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繫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繫按驗，是爲郅支報讎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旣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爲：「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爲國招難，漸不可開。」元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議久不決。故宗正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也。今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長，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矦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昆山之西，埽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慴伏，莫不懼震。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爲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故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旣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爲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旣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爲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廑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爲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矦、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國彊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畱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於是天子下詔赦延壽、湯罪，勿治，詔公卿議封焉。乃封延壽爲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成帝卽位，丞相衡復奏前事，湯坐免。旣又以他事下獄當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訟湯曰：「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爲之仄席而坐；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井陘；近漢有郅都、魏尙，匈奴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戰克之將，國之爪乐，不可不重也。蓋君子聞鼓鼙之聲，則思將率之臣。竊見關內侯陳湯前使副西域都護，忿郅支之無道，閔王誅之不加，策慮愊億，義勇奮發，卒興師奔逝，横厲烏孫，踰集都賴，屠三重城，斬郅支首，報十年之逋誅，雪邊吏之宿恥，威震百蠻，武暢西海，漢元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今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繫，歷時不決，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爲秦將，南拔郢都，北阬趙括，以纖介之過賜死杜郵，秦民憐之，莫不隕涕。今湯親秉鉞席卷，喋血萬里之外，薦功祖廟，吿類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義，而乃以言事爲罪。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爲君者也。』夫犬馬有勞於人，尙加帷蓋之報，況國之功臣哉！竊恐陛下忽於鼓鼙之聲，不察周書之意，而忘帷蓋之施，庸臣遇湯，卒從吏議，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厲死難之臣也。」書奏，天子出湯，奪爵爲士伍。後數歲，西域都護段會宗爲烏孫兵所圍，驛騎上書，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大將軍王鳳言：「湯多籌策，習外國事，可召問。」上召湯見宣室。湯擊郅支時中寒，病兩臂不詘申。湯入見，有詔毋拜，示以會宗奏。湯辤謝曰：「將相九卿皆賢材通明，小臣罷癃，不足以策大事。」上曰：「國家有急，君其毋讓。」對曰：「臣以爲此必無可憂也。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朴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今圍會宗者人衆，不足以勝會宗，唯陛下勿憂。且兵輕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會宗欲發城郭、敦煌，歷時乃至，所謂報讐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時解？」湯知烏孫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過數日，因對曰：「已解矣。」詘指計其日，曰：「不出五日，當有吉語聞。」居四日，軍書到，言已解。大將軍鳳奏以爲從事中郎，莫府事一決於湯。湯後又坐事徙敦煌。敦煌太守奏：「湯前親誅郅支單于，威行外國，不宜近邊塞。」詔徙安定。議郎耿育因冤訟湯曰：「延壽、湯爲聖漢揚鉤深致遠之威，雪國家累年之恥，討絕域不羈之君，係萬里難制之虜，豈有比哉！先帝嘉之，會其寢疾，然猶垂意不忘，數使尙書責問丞相趣功，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只封延壽、湯數百戸，此功臣戰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動，國家無事，而大臣傾邪，曾不深惟本未之難以防未然之戒，欲專主威，排妒有功，使湯塊然被冤拘囚，卒以無罪老棄敦煌，正當西域通道。令威名折衝之臣旋踵及身，復爲郅支遺虜所笑，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懼敵，棄人之身以快讒，豈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慮衰。今國家素無文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又無武帝薦延梟俊禽敵之臣，獨有一陳湯耳。假使異世不及陛下，尙望國家追錄其功，封表其墓，以勸後進也。湯幸得身當聖世，功曾未久，反聽邪臣鞭逐斥遠，使亡逃分竄死無處所。遠覽之士莫不計度，以爲湯功累世不可及，而湯過人情所有，湯尙如此，雖復破絕筋骨，暴露形骸，猶復制於脣舌，爲嫉妒之臣所係虜，此臣所以爲國家尤戚戚也。」書奏，天子還湯，卒於長安。哀哉！

李卓吾曰：詳劉向、谷永、耿育二書，則知腐儒如匡衡輩，徇私忘國，妒賢嫉能，蓋千萬古一律矣。有志之士是以長守賤貧，抱關擊柝而不悔也。

寇恂

寇恂，上谷昌平人。初爲郡功曹，太守耿況甚重之。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國，曰：「先降者復其爵位。」恂從耿況迎使者，上其印綬。使者納之，一宿無還意。恂乃勒兵入見使者，就請之。使者不與，恂曰：「今天下初定，國信未宣，使君建節以臨四方，郡國莫不延頸傾耳，望風歸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墮大信，將何以號令他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爲吏人所親。爲使君計，莫若復之以安百姓。」使者不應。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況。況至，恂進取印綬帶況。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詔。及王郎起，遣將徇上谷急，況發兵。恂說況曰：「邯鄲拔起，難可信向。大司馬劉公尊賢下士，可以歸附。」況然之，乃遣恂到漁陽結謀彭寵。反至昌平，襲擊邯鄲使者，殺之，奪其軍，遂與況子弇等俱南，及光武於廣阿，拜恂偏將軍。恂數與鄧禹謀議，禹奇之。光武南定河內，而更始大司馬朱鮪等盛兵據洛陽。光武謂鄧禹曰：「誰可使守河內者？」禹曰：「寇恂文武僃足，有牧人御衆之才，可使也。」乃拜恂河內太守，行大將軍事。光武謂恂曰：「昔高祖畱蕭何鎮關中，吾今委公以河內。公謹守轉運，給足軍糧，率厲士馬，防遏他兵，勿令北度可也。」光武於是復北征燕代。恂移書屬縣，講兵肄射，伐淇園之竹，爲矢百餘萬，養馬二千疋，收租四百萬斛，轉以給軍。朱鮪聞光武北而河內孤，使蘇茂、賈彊將兵三萬度鞏河攻溫。檄書至，恂卽勒軍馳出，並移吿屬縣，發兵會於溫下。軍吏皆諫，恂曰：「溫，郡之藩蔽，失溫則郡不可守。」遂馳赴之。旦日合戰，而馮異遣救及諸縣兵適至，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劉公兵到！」蘇茂軍聞之陳動，恂因奔擊，大破之，追至洛陽，遂斬賈彊。茂兵自投河死者數千，生獲萬餘人。恂與焉異過河而還。自是洛陽震恐，城門晝閉。時光武傳聞朱鮪破河內，有頃，恂檄至，光武乃大喜，曰：「吾固知寇子翼可任也。」諸將因上尊號，於是光武卽帝位。時軍食乏，恂以輦車驪駕轉輸，前後不絕，尙書升斗以廩百官。帝數策書勞問。恂同門生茂陵董崇說恂曰：「上新卽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時據大郡，內得人心，外破蘇茂，威震鄰國，此讒人側目之時也。昔蕭何守關中，悟鮑生之言而高祖悅。今君所將皆宗族昆弟，無乃當以前人爲鏡戒乎？」恂然其言，稱疾不視事。帝將攻洛陽，先至河內，恂求從軍。帝曰：「河內未可離也。」恂固請，帝不聽，乃遣兄子寇張、姊子谷崇將突騎爲軍鋒，帝善之，皆以爲偏將軍。建武二年，拜恂穎川太守。執金吾賈復在汝南，部將殺人於潁川，恂捕得戮之。復以爲恥，還過潁川，謂左右曰：「吾與寇恂並列將帥，而今爲其所陷。今見恂，必手劒之。」恂知之，不欲與相見。谷崇曰：「崇，將也，得帶劒侍側。卒有變，足以相當。」恂曰：「不然。昔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廉頗者，爲國也。」乃勑屬縣盛具供儲酒醪，執金吾軍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饌。恂出迎於道，稱疾而還。賈復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過去。恂遣谷崇以狀聞，帝徵恂。恂至引見，而復已在坐，欲起避之。帝曰：「天下未定，兩虎安得私鬬？今日當聽朕分處。」於是並坐極歡，共車同載，結友而去。恂歸潁川。七年，代朱浮爲執金吾。明年，從車駕擊隗囂，而潁川盜賊羣起，帝乃引軍還，謂恂曰：「潁川迫近京師，當以時定。惟念獨卿能平之，從九卿復出憂國可知也。」恂對曰：「潁川剽輕，聞陛下遠踰險阻，有事隴蜀，故狂狡乘間以相詿誤。如聞乘輿南向，賊必惶怖歸死。」卽日車駕南征，恂從至潁川，盜賊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乃畱恂長社，鎮撫吏人，受納餘降。初，隗囂將安定高峻擁兵萬人據高平第一，帝使待詔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開。後屬大司馬吳漢共圍囂於翼。及漢軍退，峻亡歸故營，復助囂。囂死，峻又據高平。建威大將軍耿弇率大中大夫竇士、武威太守梁統等圍之，一歲不拔。十年，帝入關，進軍及汧，峻猶不下。帝遣恂奉璽書往降之。恂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辤禮不屈。恂怒，將誅之。諸將皆諌，恂不應，遂斬文，遣其副歸吿峻曰：「軍師無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卽日開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辤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則峻亡其膽，是以降耳。」恂經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俸，厚施朋友故人及從吏士。嘗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獨享之乎？」時人歸其長者，以爲有宰相器。十二年卒，謚曰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