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卷09

藏書大臣傳卷一

一、因時大臣

叔孫通

叔孫通，薛人也。秦時，以文學徵待詔博士，數歲。陳勝起，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楚戍卒攻蘄入陳，於公何如？」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人臣無將通「僭」，將則反，罪死無赦，願陛下急發兵擊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諸生言皆非。夫明主在上，法令具於下，吏人人奉職，安有反者？此特羣盜鼠竊狗偸，何足置齒牙間哉？郡守尉令捕誅，何足憂！」二世喜，盡問諸生。諸生或言反或言盜，於是二世令御史按諸言反者，諸言盜者皆罷之。乃賜通帛二十疋、衣一襲，拜爲博士。通已出，反舍。諸生曰：「生何言之諛也？」通曰：「公不知我，幾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項梁之薛，通從之。梁敗定陶，通從懷王。懷王爲義帝，徙長沙，通留事項王。

漢二年，漢王從五諸侯入彭城，通降漢王。通儒服，漢王憎之，乃變其服，服短衣楚製。漢王喜，拜通爲博士，號稷嗣君。通之降漢，從弟子百餘人，然無所進，專言諸故羣盜壯士進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數年，幸得從降漢，今不進臣等，專言大猾，何也？」通乃謂曰：「漢王方蒙矢石爭天下，諸生寧能鬬乎？故先言斬將搴旗之士。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漢王已并天下，諸侯共尊爲皇帝，於定陶，通就其儀，號高帝。悉去秦儀法，爲簡易。羣臣飲，爭功，醉或妄呼，拔劒擊柱，上患之。通知上益饜之，說上曰：「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徵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高帝曰：「得無難乎？」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爲之節文者也。故夏殷周禮，所因損益，可知者謂不相復也。臣願頗採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可。試爲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爲之。」於是通使徵魯諸生三十餘人。魯有諸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百年積德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爲公所爲。公所爲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汙我！」通笑曰：「若眞鄙儒，不知時變。」遂與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爲學者，與其弟子百餘人爲緜蕞野外習之，月餘。通曰：「上可試觀。」上使行禮，曰：「吾能爲此。」乃令羣臣習肄，會十月。

漢七年，長樂宫成，諸侯羣臣朝。十月竟朝，置酒，無敢讙譁失禮者。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爲皇帝之貴也。」拜通爲奉常，賜金五百斤。通因進曰：「諸弟子儒生隨臣久矣，與共爲儀，願陛下官之。」高帝悉以爲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賜諸生。諸生乃喜曰：「叔孫生聖人，知當世務！」

九年，徙通爲太子太傅。

十二年，高帝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通切諫上。上曰：「公罷矣，吾特戲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震動，奈何以天下戲？」高帝曰：「吾聽公。」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謂通曰：「先帝園陵寢廟，羣臣莫習，徙通爲奉常，定宗廟儀法。」及稍定漢諸儀法，皆通所論著也。

曹參

曹參，沛人也。秦時爲獄掾，而蕭何爲主吏，居縣爲豪吏矣。旣佐高祖定天下，高祖以長子肥爲齊王，而以參爲齊相國。參之相齊，齊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於春秋，參盡召長老諸先生問所以安集百姓。而齊故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旣見蓋公，蓋公爲言治道貴淸淨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舍蓋公焉。

其治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蕭何薨，參聞之，告舍人趣治行：「吾且入相。」居無何，使者果召參。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爲寄，愼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姦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

始參微時與蕭何善，及爲宰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賢惟參。參代何爲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何之約束。擇郡國吏訥於文辭、謹厚長者，卽召除爲丞相史。吏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輒斥去之。日夜飲酒，卿大夫以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至者，參輒飲以醇酒，度之欲有言，復飲酒，醉而後去，終莫能開說，以爲常。

相舍後園近吏舍，吏舍日飲歌呼，從吏患之，無如何，乃請參遊後園。聞吏醉歌呼，從吏幸相國召按之，而反取酒張坐飲，大歌呼與相和。參見人之有細過，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參子窋爲中大夫，惠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爲豈少朕與，乃謂窋曰：「女歸，試私從容問乃父曰：高帝新棄羣臣，帝富於春秋，君爲相國，日飲無所請事，何以憂天下？然無言，吾告汝也。」窋旣洗沐，歸，間自從其所諫。參怒而笞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乃所當言也。」至朝時，帝讓參曰：「與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諫君也。」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皇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參曰：「陛下觀參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高皇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旣明具，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參爲相國三年薨，謚曰懿侯。百姓歌之曰：「蕭何爲法，顜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淸靖，民以寧壹。」

丙吉

獄吏丙吉，字少卿，魯國人。治律令，爲魯獄吏，積功勞，稍遷至廷尉右監，坐法失官。武帝末，巫蠱事起，吉以故廷尉監徵，詔治巫蠱郡邸獄。時宣帝生數月，以皇曾孫坐衛太子事繫，吉見而憐之。又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曾孫無辜，吉擇謹厚女徒，令保養曾孫，置間燥處。後二年，武帝疾，往來長楊、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於是上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繫者，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武帝亦悟，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繫者，曾孫病，幾不全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以私財物給其衣食。後吉遷大將軍長史，入爲光祿大夫、給事中。昭帝崩，亡嗣，大將軍光遣吉迎昌邑王賀。賀即位，以行淫亂廢。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吉奏記光，遂尊立皇曾孫，遣宗正劉德與吉迎曾孫于掖廷。宣帝初即位，賜吉爵關內侯。吉爲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孫遭遇，吉絕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節三年，立皇太子，吉爲太子太傅。數月，遷御史大夫。及霍氏誅，上躬親政，省尙書事。是時，掖廷宮婢則令民夫上書，自陳常有阿保之功。上親見問，然後知吉有舊恩，而終不言。上大賢之，封吉爲博陵侯，邑千三百戸。後五歲，代魏相爲丞相。吉居相位，上寬大，好禮讓。掾史有罪贓、不稱職，輒予長休告，終無所案驗。客或謂吉曰：「君侯爲漢相，姦吏成其私，然無所懲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竊陋焉。公府不案吏，自吉始。于官屬掾史，務掩過揚善。」吉馭吏嗜酒，數逋蕩，從吉出，醉歐丞相車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飽之失去士，使此人將復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過汙丞相車茵耳。」此馭吏，邊郡人，習知邊塞發奔命警備事。嘗出，適見驛騎持赤白囊，邊郡發奔命書馳來至。馭吏因隨驛騎至公車，刺取知虜入雲中、代郡，遽歸府見吉，白狀，因曰：「恐虜所入邊郡，二千石長吏有老病不任兵馬者，宜可豫視。」吉善其言，召東曹案邊長吏，瑣科條其人。未已，詔召丞相、御史，問以虜所入郡吏。吉具對。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詳知，以得譴讓。而吉見謂憂邊思職，馭吏力也。吉乃歎曰：「士亡不可容，能各有所長。嚮使丞相不先聞吏言，何見勞勉之有？」掾史由是益賢吉。吉又嘗出，逢淸道，羣鬬者死傷橫道，吉過之不問，掾史獨怪之。吉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駐，使騎吏問：「逐牛行幾里矣？」掾史獨謂丞相前後失問，或以譏吉。吉曰：「民鬬相殺死傷，長安令、京兆尹職所當禁備逐捕，歲竟丞相課其殿最，奏行賞罰而已。宰相不親小事，非所當于道路問也。方春少陽用事，未可大熱，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時氣失節，恐有所傷害也。三公典調和陰陽，職所當憂，是以問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體。五鳳三年春，吉病篤，上自臨問吉曰：「君即有不諱，誰可以自代者？」吉辭謝曰：「羣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無所能識。」上固問，吉頓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廷尉于定國、太僕陳萬年，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後居位皆稱職，上稱吉爲知人。

李生曰：「曹參遵何約束？丙吉守魏之規。叔孫因陋就簡，制禮作樂以粉太平。是皆以無用爲用者也。夫禮樂無處無之，若必待積德又至百年，則人道之滅久矣。且夫世無百年之運，人無百年之世。信如兩生之說，則雖賢聖亦徒然耳，曷足貴乎？彼蓋不知夫擊壤而歌者，眞聖世之聲也；鼓腹而遊者，眞盛世之容也。當漢時，君臣方免於戰爭之苦，而歌呼慶幸于殿陛之間，皆自以爲至樂矣。稍緜蕞之便，與天地同節，又何待也？積亂成治，積虐成德。三章約法，彼案堵之民一言而遂定。及是已盡出於烈焰之中矣。其爲手舞足蹈，雖有夷蘷，可得而復加之耶？然則叔孫生之禮樂，亦若此焉耳矣。爲漢儒宗，不亦宜歟？」

王導〈附：王衍〉

王導，字茂弘，瑯琊臨沂人，覽之孫也。時元帝爲瑯琊王，與導素親善。帝之在洛陽也，導每勸令之國。及徙鎮建康，吳人不附。王敦來朝，導謂之曰：「琅琊王仁德雖厚，而名論猶輕。」會三月上已，帝親觀禊，乘肩輿，具威儀，敦、導及諸名勝皆騎從。吳人紀瞻、顧榮乃相率拜于道左。導因進計曰：「古之王者，莫不賓禮故老以招俊乂，況天下喪亂，九州分裂，大業草創，急于得人者乎？顧榮、賀循，此土之望。」帝乃使導躬造循、榮，二人皆應命而至。由是吳會風靡，百姓歸必。自此之後，應臣之禮始定。俄洛京傾覆，中州士女避亂者衆。導勤帝收其賢人，辟掃屢百餘，時人謂之百六掃。前穎川太守刁協爲軍諮祭酒，前廣陵相尗壺爲從事中郎，江寧令諸葛恢，歴陽絫軍陳國陳頵爲行絫軍，前太傅掃庚亮爲西曹掃。時荊揚晏安，戶口殷寶。導爲政，務在溥靜，每勸帝克已勵節，匡主寧邦。於是尤見委仗，情好日隆，朝野傾心，號爲仲父。永嘉末，遷丹陽太守，加輔國將軍，導上牋曰：

昔魏武帝，達政之主也，荀文若，功臣，封不過亭侯；倉舒愛子，贈不過别部司馬。今者臨郡，不問賢愚豪賤，皆加重號，輒有鼓蓋，勳見相凖。有不得者，或爲恥之。天官混雜，朝望頹毀。謹送鼓蓋加崇之物，請從導始。

帝從之。

晉國既建，以導爲丞相。桓彝初過江，見朝廷徵弱，謂周頭曰：「我以中謂多故，來此求全，而寡弱如此，將何以濟？」往見導，極談世事，還謂顗曰：「向見管夷吾，無復優矣。」及帝登，導誠進位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領中書監。帝之始鎮江東也，導與從兄敦同心翼戴，敦總征討，導蒪機政，羣從子弟，布列顯要，故時人爲之語曰：「王與馬共天下。」後敦恃功驕恣，帝畏而惡之，乃引劉隗、刁協等以爲腹心，稍抑損王氏權，導亦漸見疎外。導能任真推分，澹如也。而敦益懷不平，上疏爲導訟屈，辭語怨望。劉隱勸帝悉誅王氏，導率羣從昆弟子姪二十餘人，每旦詣臺待罪。僕射周顗將入，導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誠，申救甚至。出，導又呼之，顗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繋肘後。」既出，又上表明導無罪，言甚切。帝以導忠節有素，特還朝服，召見。導稽首謝曰：「逆臣賊天，何代無之？豈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執之曰：「茂弘，方託百里之命于卿，是何言邪？」及敦據石頭，問導曰：「周顗、戴淵，南北之望，當登三司，無疑也。」導不答。又曰：「止應令僕邪？」又不答。敦曰：「若不爾，正當誅耳。」又不答。敦遂遣部將收殺之。導後料檢中書故事，乃見顗表，執之流涕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初，西都覆沒，海內思主，羣臣及四方並勸進。敦憚帝賢明，欲更議所立，導固爭乃止。及此役也，敦謂導曰：「不從吾言，幾至覆族。」導猶執正議，敦不能奪。明帝即位，導受遺詔輔政，解揚州，遷司徒。王敦又舉兵內向，時敦始寢疾，導便率子弟發哀，衆謂敦死，咸有奮志。敦平，進位太保。帝崩，導復與庾亮等同受遺詔，共輔幼主，是爲成帝。

咸和二年，庾亮以蘇峻在歷陽，終爲禍亂，欲下詔徵之。導曰：「峻必不奉詔，不若且包容之。」亮不聽，乃徵峻爲大司農，峻遂舉兵反。三年正月，蘇峻濟自横江，入臺城。導謂侍中褚翜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啓令速出。」翜即入，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共登御牀擁衛。峻稱詔大赦，以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峻自爲驃騎將軍、錄尚書事，逼遷帝于石頭。峻腹心路永、匡術、賈寧恐事不濟，勸峻盡誅導等，峻雅敬導，不許。永等便有二心於峻，導使參軍袁躭潛誘永使歸順，導因携二子與永皆奔白石。四年，峻平，導入石頭，令取故節。陶侃笑曰：「蘇武節似不如是也。」五月，以導爲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時宗廟宫室並爲灰燼，溫嶠議遷都豫章，三吳之豪請都會稽。導曰：「建康，古之金陵，舊爲帝里。古之帝王，不以豐儉移都。苟弘衛文大帛之冠，則無往不可；若不績其麻，則樂土爲墟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今特宜鎮之以靜，羣情自安。」溫嶠卒，以平南軍司劉胤爲江州刺史。會有詔徵後將軍郭默爲右將軍，默樂爲邊將，不願宿衛，以情愬于胤。胤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默由是怨胤。時百官無祿，惟資江州，而胤商販繼路，爲有司所奏，書下，胤不即歸罪，猶自申理。有謂郭默曰：「劉江州密有異圖，將不利於郭侯。」默遂帥其徒襲胤，傳首京師。導梟胤首於大航，以默爲江州刺史。陶侃聞之，投袂起曰：「此必詐也。」即將兵討之，且與導書曰：「默殺方州即用爲方州，害宰相便爲宰相乎？」導乃收胤首，答侃書曰：「默據上流之勢，加有船艦成資，故包含容忍，以候足下。豈非遵養時晦，以定大事者邪？」侃笑曰：「是乃遵養時賊也。」庾亮以望重地逼，出鎮于外。南蠻校尉陶稱間說亮當舉兵內向，或勸導密爲之防。導曰：「吾與元規休戚是同，悠悠之論，宜絕知者之口。則如君言，元規若來，吾便角巾還第，復何懼哉？」又與稱書，以爲庾公帝之元舅，宜善事之。於是讒間遂息。薨時年六十四，帝舉哀于朝堂三日，遣大鴻臚持節監護喪事。中興名臣，莫得比焉。

王衍，字夷甫。神淸明秀，風姿詳雅。總角嘗造山濤，濤嗟嘆良久，既去，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也。」補元城令，終日淸談，而縣務亦理。入爲黃門侍郎。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爲天地萬物皆以無爲爲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萬物恃以成形，賢者恃以成德，不肖者恃以免身。故無之爲用，無爵而貴矣。衍甚重之。惟裴頭以爲非，著論以譏之，而衍處之自若。歷中領軍、尚書令，又拜河南尹。衍說東海王越曰：「中國已亂，當賴方伯，宜得文武兼資以任之。」乃以弟澄爲荆州，族弟敦爲靑州。因謂澄、敦曰：「荆州有江漢之固，靑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爲三窟矣。」及石勒、王彌寇京師，以衍都督征討諸軍事，持節、假黃鉞以距之。衍使前將軍曹武等擊賊，退之，獲其輜重。遷太尉，封武陵侯。越薨，衆共推爲元帥。衍以賊寇鋒起，懼不敢當，辭曰：「吾少無宦情，隨牒推移，遂至於此。今日之事，安可以非才處之？」俄而舉軍爲石勒所破。勒呼王公，與之相見，問衍以晉故。衍爲陳禍敗之由。勒甚悅之，與語移日。衍自說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勸勒稱尊號。勒怒曰：「君名蓋四海，身居重任，少壯登朝，至於白首，何得言不豫事耶？破壞天下，正是君罪！」使左右扶出。謂其黨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如此人。當可活不？」萇曰：「彼晉之三公，必不爲我盡力。」勒曰：「要不可加以鋒刃也。」使人夜排牆填殺之。時年五十六。

謝安

謝安，字安石，寓居會嵇。揚州刺史庾冰以安有重名，必欲致之，累下郡縣敦逼，安不得已赴召，月餘即告歸。安弟萬，時爲西中郎將，總藩任之重。安時雖處衡門，其名猶出萬之右。時安年已四十餘矣，乃出爲征西大將軍桓溫司馬。會萬卒，安復投牋求歸。頃之，徵拜侍中。簡文帝疾篤，溫上疏薦安宜受顧命，且望簡文臨終禪位于已，不爾便爲周公居攝。及帝崩，遺詔止依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溫甚憤怒，乃入赴山陵，止新亭，大陳兵衛，將移晉室，呼安及王坦之，欲害之。坦之懼，問計于安，安曰：「晉祚存亡，在此一行。」既見溫，坦之倒執手板，安從容就席，謂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爾。」遂笑語移日。時孝武帝富于春秋，政不自已，溫威振內外，人情噂𠴲，安與坦之盡忠匡翼，終能輯穆。及溫病篤，諷朝廷加九錫，使袁宏具草，安見之輒改，由是歷旬不就，溫薨，錫命遂寢。安以天子幼沖，欲請崇德太后臨朝，王彪之曰：「上年垂及冠婚，反令從嫂臨朝，豈所以光揚聖德乎？」蓋安不欲委任桓沖，故使太后臨朝，而已得專故也。安與彪之時方共掌朝政，安每臨朝輒嘆曰：「朝廷大事，衆所不能決者，以諮王公，無不立決。」其推之也如此。安義存輔導，雖會嵇王導子，亦賴弼諧之益。強敵寇境，邊書續至，梁益不守，樊鄧陷沒，安每鎮以和靖，弘以大綱，人皆比之王導，而謂文雅過之。及桓沖欲以揚州讓安，桓氏族黨皆苦諫沖，郄超亦深止沖，沖不聽，朝廷乃詔沖都督徐豫兗靑揚五州諸軍事，鎮京口，以安領揚州刺史，並加侍中。太元元年，帝始親萬機。是時朝廷方以秦寇爲憂，詔求文武良將可鎮禦北方者，安以兄子玄應詔。八年，符堅率衆百萬，次于淮肥，京師震恐。玄入問計，安夷然答曰：「已別有旨。」玄不敢復言。安遂命駕出山墅，于時親朋畢集，安方與玄圍碁賭別墅，安碁常劣于玄，是日玄懼，便爲敵手，而反不勝，安顧謂其甥羊曇曰：「以墅乞汝。」安遂游涉，至夜乃還。時桓沖亦深以秦寇爲憂，遣精騎三千入援，安固却之，曰：「朝廷處分已定，兵甲無缺，宜留以防西藩。」沖歎曰：「安石有廟堂之量，不間將略，今大敵垂至，方游談不暇，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及玄等彼敵，書至，安時方與客圍碁，安看書竟，置書，圍碁如故。客問之，乃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戸限，心甚喜，不覺𡱪齒之折也。是年八月，安奏請乘符氏傾敗，開拓中原，以謝玄爲前鋒都督，帥桓石䖍等伐秦，進據彭城、鄄城，河南城堡皆來歸。加安都督揚、江等十五州諸軍事，加黃鉞。于時荆、江二州並缺，物論以玄勳望，宜授之。安以父子皆著大勳，恐爲朝廷所疑，又懼桓氏失職，桓石䖍復有沔陽之功，在形勝之地，終或難制，乃以桓石民爲荆州，改桓伊爲中流，石䖍爲豫州。既以三桓據三州，彼此無怨，各得所任，其經遠無兢類如此。性好音樂，自弟萬喪，十年不聽音樂，及登台輔，期喪之慘，不廢絲竹。於土山營墅，樓館林竹甚盛，每携中外子姪往來游集，肴饌亦費百金，世頗以此譏安，而安殊不以屬意。常疑劉牢之不可獨任，又知王味之不宜專城，牢之既以亂終，而味之亦以貪敗，由是識者服其知人。時會嵇王導子專權，安乃出鎮廣陵之步丘，築壘曰新城以避之，盡室而行，造泛海之裝，欲須經略粗定，自江道還東。雅志未就而疾作，上疏請旋旆，并召子征虜將軍琰解甲息徒，命龍驤將軍朱序進據洛陽，前鋒都督玄抗威彭沛，委以董督，若二賊假延，來年水生，東西齊舉。遂還都，聞當輿入西州門，自以本志不遂，因悵然謂所親曰：「昔桓溫在時，吾常懼不全，忽夢乘溫輿行十六里，見一白雞而止。乘溫輿者，代其位也。今十六年矣，太歲在酉，吾病殆不起乎？」薨，時年六十六。初至新城，築埭於城北，後人追思之，名爲召伯埭。羊曇者，泰山人。安薨後，曇輟樂彌年，行不出西州路。一日大醉，不覺至州門，因悲感不已，以馬策扣扉，誦曹子建詩曰：「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慟哭而返。

卓吾曰：當晉之時，何時？而其主，又何主也？中原爲胡虜之區，其君臣已偏安一隅矣。大將持重兵於外，欲以擁衛朝廷，而反遙制朝廷之權矣。此時尙可爲乎？然而晉祚卒延者何？王謝之力也。偉焉哉！二公之於晉也，無求備，無取必，無敢僥倖。譬如人有虛怯之證，飲食可進則進之，不可進則俟之，不遽試以金石之藥、攻劫之劑。以無病視病，故其病不治而自愈矣。何者？忘之也。夫天下之病，皆以治而失之者多矣。若當臥病之時，而能忘其爲病，此其忘身無患，固非扁鵲、倉公之所能驚也，而況世醫乎？自道德敎遠，世之言治者，皆苟而已。不思因時之政，治以不治，雖黃帝不能違，而況於累卵之時歟？善乎！王茂弘有言曰：「人言我憒憒，後人當思此憒憒。」謝安石亦曰：「不爾不成京師。」至哉言乎！於道德深且遠矣。吾獨怪夫有宋之末，其君臣俱犯虛怯之病，其不足有爲明矣。一時大賢起而欲捄之，務爲求全，果於取必，乃百藥雜試，以圖侥倖，而遂壞之也。悲乎！

二、忍辱大臣

婁師德

婁師德，鄭州原武人也。第進士。上元初，爲監察御史。會募猛士討吐蕃，師德乃戴紅抹額來應詔。高宗假朝散大夫，使從軍，有功，遷河源軍司馬，并知營田事。與虜戰白水澗，八遇八克。天授初，爲豐州都督，衣皮袴，率士屯田，積穀數百萬，兵以饒給，無轉餉和糴之費。武后降書勞之。長壽元年，進同鳳閣鸞臺平章事。一日，后謂之曰：「軍在邊，必待營田，公不可以劬勞憚也。」乃復以爲河蘭鄯廓州檢校營田大使。入遷御史大夫，知政事。證聖中，貶原州司馬。萬歲通天二年，入爲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後與狄仁傑分道撫定河北，進納言、隴右諸軍大使，復領營田。聖曆三年，突厥入寇，詔檢校并州長史、天平軍大總管。九月，卒于會州，年七十。贈幽州都督，謚曰貞。師德長八尺，方口博唇，深沈有度量。人有忤己，輒遜以自免。弟守代州，師德戒以耐事。弟請曰：「人有唾面，潔之可否？」師德曰：「未也。潔之，是違其怒，正使自乾耳。」狄仁傑未輔政，師德薦之。及同列，數擠令外使。武后覺，問仁傑曰：「師德賢乎？」對曰：「爲將謹守，賢則不知也。」又問：「知人乎？」對曰：「臣常同僚，未聞其知人也。」后曰：「朕用卿，師德所薦也，誠知人矣。」出其奏。仁傑大慙，乃嘆曰：「婁公盛德，我爲所容，乃不知吾不逮遠矣！」總邊要，爲將相者三十年，恭勤樸忠，終始如一。方酷吏殘鷙，人多不免，獨能以功名終，與郝處俊相亞。故世之言長者稱婁郝焉。

狄仁傑〈附：朱敬則〉

狄仁傑字懷英，并州太原人也。舉明經，調汴州參軍。爲吏誣訴，黜陟使閻立本召訊，異其才，謝曰：「仲尼稱觀過知人，君可謂滄海遺珠矣。」薦授并州法曹參軍。高宗幸汾陽宫，爲知頓使。并州長史李沖玄以道出妒女祠，俗言盛服過者致風雷之變，更發卒數萬改馳道。仁傑曰：「天子之行，風伯淸塵，雨師灑道，何妒女避邪？」止其役，帝壯之。出爲寧州刺史，撫和戎落，郡人勒碑以頌。轉文昌右丞，復出爲豫州刺史。時越王兵敗，支黨餘二千人皆論死。仁傑釋其械，密疏曰：「臣欲有所陳，似爲逆人申理；不言，且累陛下欽恤意。表成復毀，自不能定。然此皆非本惡，詿誤至此。」有詔悉謫邊戍。囚出寧州，父老迎勞曰：「狄使君活汝耶？」相與哭碑下，齋三日乃去。天授二年，以地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武后謂曰：「卿在汝南有善政，然有𧮂卿者，欲知之乎？」謝曰：「陛下以爲過，臣當改之；以爲無過，臣之幸也。𧮂者乃不願知。」后歎其長者。會爲來俊臣所搆，捕送制獄。于時訊反者，一問即承，聽減死。俊臣引仁傑置對，答曰：「有周革命，我乃唐臣，反固實。」俊臣乃使王德壽以情謂曰：「我意求少遷，公爲我引楊執柔爲黨，公且免死。」仁傑歎曰：「皇天后土，使仁傑爲此乎？」即以首觸柱，血流沫面。德壽懼而謝之。守者寖弛，仁傑乃丐筆書帛，置楮衣中，好謂吏曰：「方暑，請付家撒絮。」仁傑子光遠撒絮得書，即上變。后遣案視，俊臣命仁傑冠帶見使者，而私令德壽作謝死表以聞。后召見仁傑，謂曰：「承反何耶？」對曰：「不承反，死笞掠矣。」示之表，對曰：「無之。」后知代署，因免死。時同被誣者鳳閣侍郎任知古等七族，悉得貸。萬歲通天中，契丹陷冀州，河北震動，擢仁傑爲魏州刺史。前刺史懼賊至，驅民保城，修守具。仁傑至，曰：「賊在遠，何自疲民？」悉縱就田。虜已引去，民愛仰之，復爲立祠。俄轉幽州都督，賜紫袍、龜帶，后自製金字十二於袍，以旌其忠。召拜鸞臺侍郎，復同平章事。張易之常從容問自安計，仁傑曰：「惟勸迎廬陵王，可以免禍。」會后欲以武三思爲太子，以問宰相，衆莫敢對。仁傑曰：「臣觀天人未厭唐德。比匈奴犯邊，陛下使梁王三思募勇士，踰月不及千人；廬陵王代之，不浹日輒五萬。今欲繼統，非廬陵王莫可。」后怒，罷議。久之，召謂曰：「朕數夢雙陸不勝，何也？」於是仁傑與王方慶同辭對曰：「雙陸不勝，無子也。天其意者以儆陛下乎？且姑姪與子母孰親？陛下立廬陵王，則千秋萬歲後常享宗廟；三思立，廟不祔姑。」后感悟，即日遣迎廬陵王於房州。王至，后匿王於帳中，召見仁傑語王事。仁傑敷奏切至，涕下不能止。后乃使王出，見仁傑，曰：「還爾太子。」仁傑降拜頓首，曰：「太子歸，未有知者，人言紛紛，何所信？」后然之，更令太子舍龍門，具禮迎還，中外大悅。初，吉頊、李昭德亦數請還太子，后意不回，及仁傑每以爲言，后性聰利，不能不勳，故卒復唐嗣云。他日幸三陽宮，王公皆從，獨賜仁傑第一區，眷禮卓異。是時李楷固、駱務整討契丹克之，獻俘含樞殿，后大悅。二人者，本契丹李盡忠部將。盡忠入寇，楷固等數挫王師，後兵敗來降，有司請論如法。仁傑稱其驍勇可任，若貸死，必感恩納節，可以責功。至是凱旋，后舉酒屬仁傑，賞其知人。聖曆三年卒，年七十一。仁傑所薦進，若張柬之、桓彥範、敬暉、姚崇等，皆爲中興名臣。則天時，南海貢集翠裘，后以賜張昌宗。仁傑奏事，后命與昌宗雙陸，曰：「以何爲賭？」仁傑對曰：「臣願以臣之袍，賭昌宗之裘。」則天曰：「此裘價踰千金。」仁傑笑曰：「以昌宗之服，對臣之袍，臣猶怏怏。」於是昌宗累局連北，仁傑對御禠裘，謝恩而出。

李生曰：梁公始者幾危，後得免於虎口，遂有悟于黃帝、老子之旨，同塵合汙，與世委蛇。對主禠裘，當朝縱博，非但全唐，亦以完軀，其事偉矣。又可喜者，婁公實薦梁公，而反以爲不知人；梁公實重婁公，而反數擠之於外。朋黨之疑不開，二張之交已合，后雖忮忍，而不知反正之權，固已在此老掌握之中久矣。所謂汙其身以善其君者，梁公有焉。奈之何記史者往往添足其間，欲以爲梁公諱也。故撮其要者，錄之于篇，亦以見當斯之際，尙有可爲之人，則天下決無不可爲之時，特未有學術如梁公者，徒使人扼捥歎息，恨不得起之于九原耳。

朱敬則

朱敬則，亳州永城人，以孝義世被旌顯。敬則志尙恢博，好學，重節義，急然諾。咸亨中，高宗聞其名，召見，異之。武后稱制，已革命，敬則諫曰：「臣聞李斯之相秦也，行商申之法，杜私門，張公室，既庶而富，遂屠諸侯，此救弊之術耳。故曰：刻苛可施於進趨，變詐可陳於攻戰。天下已平，故可易之以寬簡，潤之以淳和。秦乃不然，卒至土崩，此不知變之禍也。陸賈、叔孫通事漢祖，當滎陽、成皋間，糧餉窮，智勇困，未嘗敢開一說，惟進豪猾貪暴之人。及區宇適定，賈乃著《新語》，通復定禮儀，此知變之善也。臣聞急趨者無善迹，促柱者無和聲。拯溺不規行，療饑不鼎食。國家自文明以來，流言搆難，故不設鉤距，無以順人；不切刑罰，無以息暴。於是興神器，開告密，故能不出房闈，而天下晏然易主。今者正值變通之時，臣願鑒秦、漢，考時事，下寬大之令，流曠蕩之策，去萋菲之角牙，頓姦險之芒刃，塞羅織之妄源，掃朋黨之顯迹，曠然使天下更始。」后善其言，遷正諫大夫，兼修國史。乃請高史官選，以求名才。時賦斂繁重，民多蕩析，后數召入禁中，訪失得。進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張易之搆魏元忠、張說，欲誅之，無敢言者。敬則獨奏曰：「元忠、說秉心忠一，而所坐無名，殺之失天下望。」乃得不死。侍御史冉祖雍誣奏敬則與王同晈善，貶涪州刺史。既明其非罪，改廬州。代還，無淮南一物，所乘止一馬，子曹步從以歸。卒，年七十五。敬則與三從兄弟居四十年，貲產無異。及執政，每以用人爲先，細務不省也。嶺表叛，敬則以裴懷古有文武才，用爲桂州都督。又薦魏知古爲鳳閣舍人，張思敬爲右史，皆稱職。二張之未誅也，敬則密謂敬暉曰：「公若假太子令，舉北軍誅易之兄弟，兩飛騎力耳。」暉用其策，卒復唐祚。睿宗嗣位，嘗曰：「神龍以來，忠於本朝者，李多祚、王同晈、韋月將、燕欽融，並襃復矣，尙有遺者不？」劉幽求曰：「朱敬則忠正義立，天下所推。長安中，嘗語臣曰：『相王必受命，當悉心事之。』及韋氏干紀，臣遂見危赴難。雖天誘其衷，亦敬則啓之也。」於是追贈秘書監，謚曰元。

三、結主大臣

蕭何

蕭何，沛人也，爲沛主吏掾。高祖爲布衣時，數以吏事護高祖。高祖爲亭長，常佑之。高祖以吏繇咸陽，吏皆送奉錢三，何獨以五。及高祖起爲沛公，何常爲丞督事。沛公至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沛公具知天下阨塞、戸口多少、彊弱處、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圖書也。初，諸侯相與約，先入關破秦者王其地。沛公既先定秦，項羽後至，欲攻沛公，沛公謝之，得解。羽遂屠燒咸陽，立沛公爲漢王，而三分關中地，王秦降將以距漢。漢王怒，欲謀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何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夫能屈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爲丞相。何進韓信，漢王以爲大將軍，令引兵東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鎮撫諭告，使給軍食。漢二年，漢王與諸侯擊楚，何守關中，侍太子，治櫟陽。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爲衛。爲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輒奏上，可許以從事；即不及奏，輒以便宜行事，上來以聞。計戸轉漕給軍。漢王數失軍遯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專屬任何關中事。漢三年，與項羽相距京、索間，上數使使勞苦丞相。鮑生謂何曰：「今王暴衣露蓋，數勞苦君者，有疑君心也。爲君計，莫若遣君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於是何從其計，漢王大說。漢五年，已殺項羽，即皇帝位，論功行封。上以何功最盛，先封爲酇侯，食邑八千戸。又悉封何父母兄弟十餘人，皆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戸，以嘗繇咸陽時，何送我獨贏錢二也。七年春，上至長安。蕭何治未央宫，上見其壯麗，甚怒。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爲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上說。陳豨反，上自將至邯鄲。呂后用何計誅韓信。上已聞誅信，使使拜丞相爲相國，益封五千戸，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爲相國衛。諸君皆賀，召平獨弔。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爲布衣，貧，種瓜長安城東，瓜美，故世謂「東陵瓜」，從召平始也。平謂何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於內，非被矢石之難，而益封君置衛者，以今者淮陰新反於中，有疑君心。夫置衛衛君，非以寵君也。願君讓封勿受，悉以家私財佐軍。」何從其計，上說。其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爲。曰：「爲上在軍，拊循勉百姓，悉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又說何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爲相國，功第一，不可復加。然君初入關，本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尙復孶孶得民和。上所爲數問君，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污？上心必安。」于是何從其計，上乃大說。上罷布軍歸，民道遮行上書，言相國彊賤買民田宅數千人。上至，何謁，上笑曰：「今相國乃利民。」民所上書皆以與何，曰：「君自謝民。」後何爲民請曰：「長安地陜，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母收藁爲獸食。」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爲請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繫之。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相國胡大罪，陛下繫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予。今相國多受賈豎金，爲請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繫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眞宰相事也。陛下奈何疑相國受賈民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時，陛下自將往。當是時，何守關中，關中摇足則關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爲利，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上不懌。是日，使使持節赦出何。何年老，素恭謹，徒跣入謝。上曰：「相國休矣！相國爲民請吾苑，不許，我不過爲桀紂主，而相國爲賢相。吾故繫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高祖崩，何事惠帝二年。何病，上親自臨視，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對曰：「知臣莫若主。」帝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何死不恨。」何買田宅，必居窮僻處，爲家不治垣屋，曰：「令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爲勢家所奪。」薨，謚文終侯。

李和尙曰：何爲家不治垣屋，而治未央宫極其壯麗，何哉？

公孫弘

公孫弘，菑川人也，家貧，牧豕海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武帝初即位，招賢良文學士，是時弘年六十，以賢良徵爲博士。使匈奴，還報，不合意，上怒，以爲不能，弘乃移病免歸。元光五年，復徵賢良文學，菑川國復推上弘。弘謝曰：「前已嘗西，應命，以不能罷，願更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上策詔諸儒，時對者百餘人，太常奏弘第居下。天子擢弘對爲第一，召入見，容貎甚麗，拜爲博士，待詔金馬門。弘復上疏言：「陛下有先聖之位而無先聖之民，有先聖之民而無先聖之吏，是以勢同而治異。臣聞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變，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書奏，天子以冊書問弘：「稱周公之治，卿之材能，自視孰與周公賢？」弘對曰：「愚臣淺薄，安敢比材於周公？雖然，愚心曉然見治道之可以然也。夫虎豹馬牛，禽獸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敎馴服習之至，可牽持駕服，唯人之從。臣聞揉曲木者不累日，銷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惡，豈比禽獸木石之類哉？期年而變，臣弘尙竊遲之。」上異其言。時方通西南夷，巴蜀苦之，詔使弘視焉。還奏事，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廷爭。于是上察其行愼厚，辯論有餘，習文法事，緣飾以儒術，大說之。一歲中至左內史。嘗奏事，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黯先發之，弘推其後，上常說，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常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背其約以順上旨。汲黯廷詰弘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背之，不忠。」上問弘，弘謝曰：「夫知臣者以臣爲忠，不知臣者以臣爲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弘爲人談奇多聞，嘗稱以爲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儉節。爲內史數年，遷御史大夫。時又東置滄海，北築朔方之郡，弘數諫，以爲罷弊中國以奉無益之地，願罷之。於是上乃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滄海，專奉朔方。」上乃許之。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然爲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廷詰弘，誠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爲布被，誠飾詐，欲以釣名。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侈擬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於君；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亦下比於民。今臣弘爲御史大夫，爲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黯言。且無黯，陛下安得聞此言？」上以爲有讓，愈益賢之。元朔中，代薛澤爲丞相。先是，漢常以列侯爲丞相，唯弘無爵，於是封丞相弘爲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也。時上方興功業，屢舉賢良。弘自見舉首，起徒步，數年丞相封侯，于是起客館，開東閣以延賢人，與參謀議。弘身食一肉，脱粟飯，故人賓客仰衣食，奉祿皆以給之，家無所餘。然其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殺主父偃，徙董仲舒膠西，皆弘力也。後淮南、衡山王謀反，治黨與方急。弘自以爲無功而封侯，居宰相位，宜佐明主撫鎮國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諸侯有畔逆之計，此大臣奉職不稱，恐病死無以塞責，乃上書願歸侯，乞骸骨，避賢者路。上報不許。居數月，有瘳，視事。凢爲丞相御史六歲，年八十，終丞相位。其後李蔡、嚴靑翟、趙周、石慶、公孫賀、劉屈氂繼踵爲丞相。自蔡至慶，丞相府客館丘墟而已；至賀、屈氂時，壞以爲馬廐、車庫、奴婢室矣。唯慶以惇謹復終相位，其餘盡伏誅。

李生曰：轅固以弘爲阿世，仲舒以弘爲從諛，汲黯以弘爲不忠，皆似也。予以爲臣而忠，可也，獨不思有難乎其爲上者與？主欲聖而臣欲忠，夫誰獨無欲者？今臣欲忠而不以聖歸其主，主欲聖而不以忠與其臣，夫是以愈相持而愈不相值耳。必也其至忠乎？至忠者不忠。平津侯眞是已。且帝素憚黯，黯亦素能面折帝者，帝之多欲如故也。黯以忠求帝，而帝反以戇與黯，吾見忠未獲，而淮陽之命下矣。平津侯則不然，天子使吾丘壽王等難弘，弘詘服；使朱買臣等難弘，弘則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也。」蓋歸其能于主，而居已于不能，上下之道固如是耳。然而天子卒用侯言，不置滄海，不通西南夷，族郭解而舍卜式，非人情不軌之臣，則帝之受益於侯者亦弘矣。作史者乃稱其意忌，外寬內深，而獨引二人以爲證。夫主父之惡，甚於郭解，可勿誅耶？仲舒以明災異下獄論死，誰出之？平津侯力也。人特未知之耳。況乎膠西之相，惟正義不謀利者乃宜居之，舉能其官，又何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