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地論
| 葬地論 作者:張居正 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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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作於萬厯六年得請歸葬時,其堅任已見如此。世人談其因圖風水致有僭占者,恐先父至愚不如是也。懋修言。
世言葬地能作人禍福,謂葬得吉壤,家必興隆;得惡地,家必衰替,若影響桴鼓之符應者,悉妄也。夫人死則精神消散,魂氣飛揚,其奄然僵臥者,體魄也。譬之人寐,則陽神出遊,觸感成夢。當其夢時,栩栩然不知身之在於牀笫也。人死,大夢也,不復覺者也。《易》稱「精氣為物,遊魂為變」。精,魂氣也,故能感而靈通,變而化物。是以人稟正氣之厚,及強死而氣未散者,類能為鬼神作禍福。若體魄塊然無知,與土石等耳,雖得吉地,豈能使之通靈乎?故古不墓祭,以為祖考之神靈不在於是也。《詩》言「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傳》言忠臣義士、聖賢之流,死或為五星之佐,故傅說栖神於箕尾,蕭何降精於昴宿。《記》言「骨肉斃於下,陰為野土,其氣發揚於上,為昭明、焄蒿、悽愴,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夫以死者為有知,則其靈在魂而不在魄,靈既不在,是又安能司人之禍福?夫人之情,豈不皆欲子孫累世貴顯、富厚不絕哉?方其生時,魂強神王,智能思,力能行,然欲為子孫圖慮長久,亦有不能盡如其願者,死後枯骸乃能庇覆其後人乎?若謂憑藉地靈,乃能垂蔭後世,凡欲為子孫計者,速死而已,惡用生為乎?《書》言「作善降祥,作惡降殃」,《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斯天道也,然亦有不盡然者。今曰家之興替皆係於葬之吉凶,則人欲徼福而趨祥者,惟取必於地而已,又惡用作善為哉?且災祥禍福之柄既係於地,則彼蒼蒼者又將安所司乎?天包乎地,地不能大於天,災祥善戾之感,在天道猶不可必也,而況於地乎?上古人死則舉而委之於壑,後乃歸而掩之。當其委壑之代,人亦有貴有賤,有榮有枯,有貧有富,有壽有夭,彼無葬地也,是又孰為之乎?旃裘之國,親死則棄之於野,經月不視,俟虎狼野獸食盡以為送終。西方之俗,盡從火化。彼諸國人亦有貴有賤,有榮有枯,有生有死,有貧有富,又孰主之乎?今吳越之間有水葬者,魚鼈之腹,人之邱隴也,彼其子孫亦有通顯貴盛、累世富厚者,是又孰為之乎?黃帝葬於橋山,藏衣冠耳。堯葬濟陰,坎而不墓。禹葬會稽,不改其列。殷湯無葬處。王季葬楚山之尾,欒水齧其墓,見棺之前和,而文王不以為戚。魏惠王將葬,雪深及牛目,反棺而旋,改期而葬。彼皆身為帝王,而葬禮如此,然其子孫為天子諸侯,厯世享國者千有餘年,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至若匹夫編戶之氓,貧窶窮約,或掩骼荒邱,寄骸叢壘,而子孫崛起暴貴者,又不可勝數也。是遵何術哉?上古死而不葬,中世葬而不墓,近古墓而不擇地、不拘時日。今之言相地卜兆者,皆叔季希覬之私,謬妄無稽之論也。且青烏之書始於郭璞,彼固精於其術者,葬其親也,宜得吉壤善地,而身為王敦所殺,後裔無聞。若曰災禍之來有必不可逃者,則人之博求吉地,欲以避殃致祥者,又胡為者哉?近世言堪輿者皆宗江右曾、楊二姓,今江右之區,冠蓋世族踵相接也,乃二姓之後未聞有顯者。彼其祖何獨不求一善地以自庇其後人乎?又何工於為人謀而拙於自為謀乎?若曰地可遇而不可求,則人亦惟遇之而已,何以求為?夫人固有未得吉地而顯貴,已得吉地而衰替者,禍福之應然乎?否耶?至如江南巨室,停喪待地,有子不葬父,孫不葬祖者,纍壘淺土,或被盜發,或因山興訟,竭貲求勝,至於滅門逮死而後已者,將來之福尚屬杳茫,見前之禍輒已蒙被。吁嗟!愚哉!可悲也已!
或曰:「膏沃之壤,華實必茂;剛鹵之區,根荄靡託。物理如此,何得言無地脉乎?」此殆不然也。夫地之美者,以其能生物也。然使樹枯木朽株於其間,亦未有能生者矣。今言地之善者,能使枯骨復華,僵屍再起乎?若謂風藏氣聚,則體魄安妥,或閱千百年而不化;不則有風吹倒轉,蟲蟻嚙食之變,使死者體魄不安,禍及子孫,此大惑也。夫人死,枯木朽株耳,雖不化,奚益?戰死之人,脂膏草野,肉飽烏鳶,而其子孫亦有富貴顯赫者,安在其能貽子孫之禍乎?且體魄無知,亦無安與不安也。
或謂:「古者建都立邑,皆必據形勢,相水泉,故曰『我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今民間作一室,猶必求向背之利,納陰陽之和,何獨陰宅可無擇乎?」此又不然也。夫建邑築室,為生人計耳,故必據形勢,相水泉,擇向背,納休和,而後生人蒙利。體魄無知,何所愛憎乎?又何關於生人之休戚乎?
或謂:「術家之說往往多驗,苟無其實,安能逆覩於將來乎?」此又不然也。夫相地之法如射覆,亦未有的然知其中之所存者也。有地於此,使三人視之:一曰吉,一曰凶,一曰先凶而後吉,或先吉而後凶。而貴賤榮枯、貧富壽夭者,生人之所必有也。他日出於吉,則言吉者驗;出於凶,則言凶者驗矣;出於先凶而後吉或先吉而後凶,則言先後者驗矣。而世皆傳其驗者,不傳其不驗者,故謬悠荒唐之說不聞於人,而臆度幸中之談獨存於世。況術家者流,每挾奇以誑俗,飾淺以驚愚,而流俗之見,未有不惑於禍福之說者,故其術難窮,惡在其為多驗乎?
或曰:「禍福之說固不可以是拘拘為也,然以祖考之遺體委而棄之,略不加意於心,寧能忍乎?子之言葬也,如之何?」曰:葬者,藏也,欲人弗見也。人死則厝之於草莽之中耳。平衍𥥆奧,茲焉允臧。毋居險仄,恐其崩也;毋近水澤,恐其陷也。掘地為坎,衣周於棺,土周於槨,反壤樹之。一瞑而萬世不視矣。其速化耶?吾烏乎知之;其不化耶?吾烏乎知之。其化與不化,又何足休戚耶?反哭而虞,設主於室,奉神靈而永孝思焉,而送終之事畢矣。若夫世之延促,家之隆替,命也,吾何知焉?君子強為善而已矣。吳季子適齊,其子死,即葬於嬴博之間,深不及泉,其高可隱也。掩而號之曰:「骨肉歸復於土,命也。若魂氣則無不之也,無不之也。」而遂行。彼以為此天地之委蛻也,無之而不可藏也,奚以故國之歸、勝地之求乎?嗟乎!若季子者,可謂明也已矣,可謂遠也已矣。
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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