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谿家傳彙稿/卷10

目錄	中谿家傳彙稿
◀上一卷	卷十	全書終

中谿家傳彙稿卷十目錄

誌銘

建昌教授東山張公墓誌銘

楊黼先生傳

明詔賜夀宫楚峯周公唐孺人合葬墓誌銘

奉直大夫方茅先公李宜人合葬墓誌銘

書霞皋阮君墓

明故朝議大夫湖廣參議前御史雲川高公墓誌銘

董君鳳伯墓誌銘

明淸都大士李公墓誌銘〈代作〉

默國公母賀太夫人行狀

書啟

答溪田翁尊師馬老先生

與羅近溪憲伯

與林尚書退齋二書

又

答默泉吳尚書

與劍門趙察院

與雲山曹翁

與陳撫翁

與馮眞所尚書

與升菴太史

與徐方伯

與王尚書

與鄒穎泉大參

與田分巡與元老張先生

與唐中丞濟軒

與唐內翰荆川

與東山張教授

與謝中丞高泉

與羅修撰念菴

再與念菴

性說

心識說

意識說

情識說

與黃西野道長

與龍溪王年兄

答龍溪王年兄

再答王龍溪

與木涇周憲副

與游中丞

答泉州王驗封遵巖

〈附後序〉

中谿家傳彙卷之十

雲南叢書集部之六

大理李元陽仁甫著
男李傳、李䊗輯錄
門生李東、何文極校正
後學淸平孔宗海董梓
騰越後學李根源重校刋

誌銘

建昌教授東山張公墓誌銘

張氏世墓於劍川州之易隄坪。萬厯五年冬，始改卜於鶴川之三臺山，以葬東山公焉。公諱時宜，字仲衡，東山其號也。先世浙之甯波人。宣德間，諱洪者，爲鶴慶節推，貧不能歸，占籍劍川之上和村，買田以業農。後有諱文信者，爲諸生。文信生勉，舉弘治戊午鄉試，授黔江令，德誼爲人所推。配楊孺人，有淑行，生五子，公其季也。公幼穎敏，善屬文。嘉靖壬辰，督學使選之，升入太學。時監丞博士閱其文，深嘉嘆羨，惜其不遇。一解及部試、廷試，皆列名上等，得除四川崇慶州學正，尋遷貴州程蕃府學正。公以師傅自重，以講學明道爲業。諸生有志率循者，盡革其舊習，而不能者，亦勉强不敢。後督學道林蔣公不輕許可，獨於公再三睠睞，每向人言曰：他日入聖賢之域，必斯人也。在職數年，拳拳以古道教士，行冠禮以化椎䯻，倡學田以贍貧士，人多從之。公爲人方正不阿，鄉飮司正席與主並，太守欲抑之，公曰：此坐於教職，何榮？著在令甲，不可移也。竟不能奪。監司諸公見其法古，初謂其迂，旣而有成，皆翕然敬而愛之。撫臺培菴劉公、侍御方崖趙公交章薦之於朝，會丁內艱去任，不果擢用。丙午，補江西建昌教授。郡本文獻，士多馴雅，蒞職未幾，從學者日至，公益砥礪，勉修職業，多士觀感，爲之丕變，數月之內，駸駸乎有鄒魯之風矣。郡人近溪羅公公汝芳倡明道學，與公周旋，日不足而繼之以夜，每同遊丹霞、麻姑諸山，討論忘歸，嘯歌自得，望之悠然如神仙中人。每登講席，同寅咸聽，雖暑盛不敢揮扇，有不覺揮扇者，茫然自失，扇忽墜地，竟不敢拾，其爲僚友敬憚如此。父老龎眉皓首，不遠百里執幣攜子孫欲一識面，其爲人景慕如此。一日，自思家在萬里，年逾六秩，遂致其事而歸。諸生留程，無問老少皆哭失聲，有追送五六百里者，其感人如此。比歸故山，舊宅蕩沒，乃擇里於鶴之孝廉村，深衣大帶，環堵蕭然，而一家男女皆習白沙陳先生之歌，洋洋乎聲遍閭里，過者起敬，滇之有歌自公始。道逢鄉中老少，諭以孝弟忠信，俗爲之化，有不然者，其父兄必訴於公，公召而論之，其人慚服，有誤犯者。悔曰：切莫聞於張先生。夷民爲盜，公挺身往諭之，盜卧弓於地，稽首謝而去。於戲，君子哉！余與公山齋同宿，園館同居，善則相勉，過則相規。今春得公書，欲來相訪，余方懸榻以待，久而不至，無何而公訃至矣。嗚呼痛哉！其子元吉，昨歳中鄉式，念親老不赴禮闈，今得事屬纊，可謂孝思不匱矣。公以弘治某年月日生，萬厯丁丑五月二十八日卒，享年七十有六。所著有灌園子東山語錄東山詩草詩教等集行於世。配某氏，子男一人，卽元吉。女二人，長適楊鳳儀，次適吳自哦，皆庠生也。是歳十二月八日歸窆，前翰林庶吉士蒼洱中溪李元陽爲之銘。銘曰：蔚彼高崗，維郡之紀。三臺嘉名，傳自古史。疇能當之，藏此君子。好德敦義，惟道是履。官卑庠校，名芬蘭芷。有儀如山，有文如綺。甯馨有兒，繼公而起。天與斯邱，君子樂只。我銘其阡，百𥜥之軌。

楊黼先生傳

楊黼，太和下洋溪人也。素好學，讀五經皆百遍。訓誨鄉里子弟，口不言人過。尤好釋典，口絕羶味。工書，善篆籀。人勸其入庠校應舉，必當有獲。公笑曰：性命不理而理，外物畢竟何用？庭前有大桂樹，縛板其上，題曰桂樓。日夕偃仰其中，歌詠自得。嘗以方言著竹枝詞數千首，皆發明無極之旨。每出遊，遇林泉會意，輒流連不能去。然父母在堂，不欲遠離。家雖甚貧，躬耕數畝，以爲養親甘旨。但求親悅，不願餘也。一日，聞蜀有無際大士悟道，因辭親往訪之。半途遇一老僧，問曰：何往？曰：欲訪無際。老僧曰：見無際不如見佛。曰：佛安在？曰：汝但回，如見著某色衣履者，卽是佛也。遂回。數日無所遇，暮夜至家扣門。其母聞聲喜甚，卽披衿倒履出戸，乃向來老僧所言佛狀也。自此知父母是佛，不用遠慕。由是竭力以事親，不下桂樓。註疏孝經數萬餘言，引證羣書，極談性命。編摩皆小古篆作字。硯滴旣乾，欲下取水，硯池已滿，不知其故。自是常然，人以爲孝感所致。秃筆盈家，作筆塜於西原以瘞之，爲銘以誌之，示不忍棄也。父母沒，爲傭以營葬。葬畢，入鷄足山，棲於羅漢壁之石窟。中年，夀旣八十，子孫迎歸。一日沐浴，令子孫拜：吾明日午時行矣。人見無恙，不之信，以爲戲言，時至誦偈而瞑。家人哭泣。棺殮旣畢，子孫親戚皆在柩前，燈火熒熒，見其自外而入，大笑，自稱名曰：楊黼先生，今日事纔了也。家人驚呼曰：爹回來也。遂不見。下洋溪距城北約四十里，城中親友及素所往來之家，皆見其來，言笑如平生，而不知其入棺已一日矣。李子曰：昔邵康節先生將殯於伊川祖塋，自洛陽舉喪時，司馬温公、二程、横渠四先生在，送半𡍼蓋底，空然無復有康節軀矣。此理何居？豈欲破世儒之執耶？不然，黃帝騎火龍上升，堯攀龍，舜沖舉，顧非吾儒之宗祖乎？余小子何足以識此，竊因洋溪先生而有感焉，故爲之立傳。

明詔賜夀官楚峯周公唐孺人合葬墓誌銘

世說蓋棺事定，人知然之，而不知其言之微而永也。夫人有生則有死，其生之所存，卽其死之所往也。生之所存，人不得而知，而可知者，屬纊之夕也。生平之所養，爲君子，爲小人，於斯畢露，斯誠之不可掩矣。爲君子則淸明而上升，爲小人則昏濁而下降，蓋至是而生事始定矣。永昌楚峯周公，其庶幾君子乎！其淸而上升者乎！按狀，公含眞養素，酷好山水，通性理大義，究竟內典，常語人曰：不離日用，不著貪愛，則自無事矣。嗚呼！無事一語，豈可爲俗人道哉！陽生也晚，雖不及登公之堂，幸而見其死之所往，則其生之所存，可概而知已。公之卒也，先七日，謂家人曰：生死常理。今彌陀來迎，吾將辭矣。明日又云：適見觀音、勢至環吾左右，有一寶旛懸於太保山之上，其長罕喻。又云：適觀音食我一芋，戒勿食葷肉。吾尚有五日住世。至日，沐浴衣冠，令子弟誦七寶如來名，自誦金剛經，危坐而卒。夫屬纊之時，四大分張，倉皇急遽，自非平生積力至到，豈能暇豫如此？嗚呼！君子哉若人，其淸明而上升者哉！余讀南史至庾銑傳，喟然嘆曰：善蓋棺者，其銑矣乎！史稱銑篤學，經史百家，無不該綜，緯候書射，棊算機巧，並一時之絕。而性託夷簡，宅內立道場，環繞理懴，六時不輟。誦法華經，每日一遍。後夜中見一道人，自稱願公，容止甚異，呼銑爲上行先生，投香而去。一日又曰：願公復來，不可久住。言終而卒。家人聞空中唱云：上行先生已生彌陀淨域矣。夫楚峯與庾上行相去千載，而上行之願公與楚峯之彌陀如出一轍。此無他，信同故也。嗚呼！楚峯公可以死矣。公姓周，諱玉，字廷璋。其先直隸甯國人，本姓劉氏。五世祖名達一者，生政卿，代外族戎役，遂冒周姓。政卿生，始占籍金齒，卽今永昌也。德生晟，晟生公。公初配紀氏、張氏，繼配唐孺人，皆有壼德，而孺人尤著。孺入諱淑誠，左所百戸舍人賓之女，系出，武進翰林編修兼左司諫唐公順之之從姑也。子男六：長曰雲，紀出；次曰奕，曰霦，曰京，曰褒，俱孺人出；曰玄，側室嬰出。諸子皆學，惟奕領戊子鄉薦。孫男六人：長翰，次紹稷，紹种，紹科，紹穆，紹秩。諸孫皆學，惟紹稷領壬子鄉薦。曾孫四人：思成，思兼，思永，思齊。女一，歸舍人李涇。孫女七，曾孫女五。公生於正統戊辰六月十四日，卒於嘉靖乙卯閏十一月廿五日，享年八十有八。公歸窆有年，而孺人始卒，時以嘉靖戊午正月四日，葬於郡城南三台山之原，從公兆也。初，公與孺人七夕夜坐，見雲漢之分，有金橋爲空洞者七，爲闌干三十有四，厯厯分明，指示家人，弗之見也。然則偕老齊夀，豈偶然哉？銘曰：形藏於地，神超於天。試問何因？養素則然。

奉直大夫方茅朱公李宜人合葬墓誌銘

公諱光霽，字克明，號方茅。先世灤人，初戍籍應天，旣而移戍蒙化，遂家焉。父恒齋，中成化丁未榜進士，筮仕留都廷評，娶宴氏，生公。公幼穎敏，不與羣兒戲，父母異之。及恒齋厯官爲貴州憲長，適陽明王先生謫居龍場，命公與二兄投學，得聞良知之說。自是知俗學可厭，泠然有薄富貴、輕勢利之想。父命毋廢舉子業。癸酉，領雲貴鄉薦，上南宫，弗利。嘉靖壬辰，授重慶府通判，自奉淸約，催科撫字，犂然當於人心，謡誦重道，聲望大啟。有簽事發銀買簪，時公視府篆，遂持銀入白曰：通判自知讀書，未知買造簪也。僉事且怒且慚而寢。撫臺善詈人，府佐以下皆屬鞭笞，獨公遇以禮，退謂人曰：朱通判非常吏也。會有獄變，人危之，公捕獲無遺，上官相顧稱其能。凡蜀事有齟齬積歳莫決者，皆檄公使治，公片言而決，以是難獄紊訟皆之重慶矣。丙申，遷知綿州。州多世家私役，州人乃其常例，公至悉除之。一日，有稱尚書府家人徵州夫栽田者，公曰：公田乎？私田乎？其人曰：雖私田，舊規也。公揭律令示之，其人不悟而索愈固。公呼吏關獄中罪囚使領，曰：此數百皆可爲栽田用矣。其人曰：恐不可。公曰：吾亦以爲不可。聞者哄然。其玩勢往往如此。及其爲政，直遂不阿，屢爲臺臣所嘉。三年，遷西安府同知。時有修復河套之役，百務塡委，公酬應各有攸當，益爲監司所喜，因使公在邊七年之內七度防秋，曾無失事。織造貂璫擅作威福，吏大小望風跪拜，公獨不爲屈膝，貂璫銜之，偵伺其所爲，無隙可中乃已。其治獄明允，多所平反，長安人擬之爲包孝肅。委署華州、朝邑、蒲城諸邑，所至有惠政。關中御史楊公爵不輕許可，獨致書謝公，有益生民。公勤勞旣倦，屢乞致仕，撫按諸司惜其年勞，再三勉留，公不告而去，飄然長往，竟歸白下，旋復還化。西安太守欲全其官，遣吏遥送給由文憑，公曰：豈有旣吐而復噉之。時邸報以陪點僉憲，公曰：卽爲僉憲，味止如此。竟不赴，時論高之。公爲人慷慨有大節，寡交游，惟同郡雷御史覺軒、永昌張禺山含、成都楊修撰升菴、大理趙中丞雪屏及余數人，乃其所厚善也。里居歳久淪綿，人如任冶山少參、孫豐泉太守，皆致禮造廬，慕其舊德，巡按劉公扁其門曰耆英。厯官十餘年，歸槖蕭然，家徒壁立，予分田數十畝，始能卒歳。然日誦陶詩以自娛樂，不知貧之切骨，老之將至也。庚午十月朔旦，謂諸子曰：余了上天玄機，回造化眞意，汝輩際此文明盛世，勉修忠孝大業，吾無憾矣。語訖而逝。公生以弘治壬子十二月十三日丑時，卒以隆慶庚午十月五日子時，葬以隆慶壬申正月壬午。配以李氏，荆南李龍洲御史女也，大著內德，先逝，語具公所爲墓誌，今與公合葬云。先配某氏，生子五人：道、衡、階、術、衍，皆補庠廪生。女幾人，婿某某。銘曰：靑萍不入內府，而利已斷堅；騏驥不入天廐，而力已致遠。嗚呼！朱公爵雖不至通顯，而更厯郡縣，其道已行，卒能脫屣富貴，甘貧以終，此豈淺丈夫所能窺哉！

書霞舉阮君墓

君諱某，字某，自號霞皋。其先朱氏，直隸江甯人。有文輦者，宦遊南中，占籍太和，旣而姓阮氏，莫詳其由。文輦生仲玉，仲玉生俊，俊生宏，配黃氏，生君。君資性聰慧，善繪畫，每作山水禽鳥逸士之圖，以自見其志。事親克孝，風興夜寐，温淸甘旨，里閈化之。母黃氏失明，醫藥百方，更無一效，君困苦無措，乃中夜焚香籲天，必敬必戒而彌篤。一夜，忽夢一道士欣然捋長髯，如世畫純陽呂公之像，謂君曰：汝母宜服瓊玉膏。寤而修合以進，平曰果復明，人以爲孝感所致云。君善記誦，初習舉子業，尋以家貧中輟。然能記憶子史，每與里人話漢唐故事，輒舉其可以喻俗者，叠叠談之，人皆樂聞其說，至竟夕不去。子尚賓，甫六歳，置之於膝，口授詩書。弱冠，令出就外傅，夜則課之讀周易。聞余爲源泉書院山長，遂令尚賓從余游。隆慶丁卯，尚賓果中鄉試。辛未，中會試。鄉里謂君能教。初，尚賓爲舉人時，君方健勝，尚賓戀戀不忍去離親側，君亦弗之强也。明年春，君忽遘疾，竟不起。君子謂君生平克孝，殁之日，有子殯殮，瞑目而逝。詩曰：孝思不匱，永錫爾類。阮君有之。君生於正德某年月日，卒於隆慶戊辰二月十五日，享年五十有一。娶王氏。子三人：長尚賓，仲尚賢，季尚友。孫二人：長琳，次珍。尚賓將以已已年五月某日葬君於蒼山玉局峯麓，以給事中李君選所爲狀乞書墓板。余不能辭，因按狀而敘之如此。

明故朝議大夫湖廣參議前御史雲川高公墓誌銘

少參高公旣殁，其子可觀持給舍愼吾楊公狀來請曰：先大夫將以今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葬於點蒼山之下，祖塋之次，不可以不銘。惟翁少同學，壯同朝，老同社，銘微公其誰宜爲？余曰：子之言悲矣，余悲有甚焉者。在昔嘉靖十四年，余初內補，與雪屏趙公同在郎署，公與桂城張公禮圍中式，余四人引觴投壺以爲笑樂。及殿試，甫有報余者曰：高某制策以愼邊防、重首令爲言，大爲宰相所喜，魁選其在斯乎？及榜出，不然。及爾考爲御史，出差時，宰相贈語有云大廷曾見董生文之語，然後知前傳非虛也。於時爾考雖不遇，而名稱亦用是以顯。嗣是余四人有爲吏部，有爲御史，爲廷評，皆在京邸。退朝之暇，日相聚討論，無時或離。適有詔起用老成，弘山先生復入給舍，一時吾邑之盛，頗爲人所羨，而吾曹亦不自知其難得也。歳月遷邁，人事好乖，上下十餘年，鴻飛雲散，不復相見，始嘆昔時之樂爲難得也。又更數年，先後歸里，雖不與柄用，然皆位近通顯；雖屬遲暮，然皆體履康適。登山臨水，巾舄相從，追憶曩時，奔走四方，懷故鄉於萬里，悵田薗之將蕪，豈敢望有今日哉！吾數人旣皆得之矣，然憂樂倚伏，生死相尋。弘山先生之逝，余旣哭而銘之；其後數年，又哭雪屏而銘之；又數年，哭桂城而銘之；今又哭爾考而銘之。於是又知非徒相聚相得之難，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於世，亦不可得。嗚呼！豈不大可悲與！可觀聞余言，嗚咽辭去，余乃按狀而次之。公諱崶，字仲龍，雲川其號也。先世應天上元人，洪武初遣戍蜀之汶川，後徙戍大理，遂爲大理人。公之高祖曰士賢。曾祖曰德。祖曰信。考曰昻，號天臺翁，由鄉進士厯知湖廣沅江、桃源二縣。有惠政，二縣並祠之。生四子，公與兄饒陽令崧、弟太僕丞岐，皆周夫人出，岵爲庶劉出。公初授行人司行人，丁酉授浙江道御史，己亥授巡鹽兩浙，壬寅巡按福建，癸卯監臨科場，及未還京，陞知南陽府，忌者不釋，尋又謫鄭州判官，頃之，公論以爲屈。戊申遷巴陵令，庚戌陞辰州府同知，壬子軍門差霑益勘事，癸丑春陞南京戸部員外郎，夏轉郎中，甲寅陞廣西按察司僉事，會病乞歸，兩台不允。戊午陞湖廣布政司參議，到任違限，起送赴部，公因親老，拂袖而歸。公爲人敬愼精敏，急所當務，初釋褐卽披讀律例不去手，同列有譏其俗吏者，公徐語之曰：求仕以致用，苟不諳律，鮮不爲黠吏所賣。聞者是之。爲御史，巡視東城，立格眼簿，爲日稽時考之法。有逸馬三日無主，公命城卒收之，明日馬主始來告失狀，公令卒出馬歸之，其人訝出望外，謂都市中剽人而奪之金者，月無虚日，高御史管城道不拾遺乎？其在浙巡鹽，爲一切簡便之法，首擒亂法巨奸數人，而鹽政遂通。事完還京，取道淮水，將渡而大風作，舟子遲回不發。公曰：吾篋中苟有一毫浙物，此舟卽沈，如其無愧，鬼神必諒。遂捩拕而渡，不中流而風息。其在福建，所至淸帑疏禁，墨吏望風解印者十餘人。一日，夢中有漳州鄉官憲副告脅下刀痛者，寤而思之，此必有寃。至漳州，問此人已死未葬，公卽往發其棺，驗脇下果有血刅，鞫得妾匿金杯，懼主搜出，因其卧病而刺之，遂伏其辜。其在南陽，首疏淹禁百餘人，然負上司罰鍰者又百餘人。聞唐王有疾修禳，公啟王曰：禳之爲義貴散財，今獄中逮繫，年久無措，盍貸之。遂得請釋放，囹圄一空，頌聲在道矣。其在巴陵，邑當水陸之衝，官民俱困，公擘畫方便，客無留滯，驛不告勞，遂爲成規。其在廣西日，七山賊起，軍門以爲憂，忽有壯夫百餘人願來報効，軍門擬留之，公曰：此必七山賊屬來覘消息，宜急麾之。軍門如其言，後出師擒獲數十賊，此輩居其半。其治行類如此。天性篤孝，身在仕途，心懸親側，自爲行人以至參議，凡八度省親，不憚險遠，此亦人所難者。公以弘治乙未年九月九日生，以萬厯丙午年四月四日卒，享年七十八歳。初娶昆明熊氏，卒。繼娶錢氏，亦先卒。生子守約、守泰、長安、福豸，皆殤。女一，適指揮梁之棟，亦先卒。天臺存日，命以太僕丞之次子爲公後，卽可觀也。可觀，府學廪生，好學秉禮，奉命惟謹。側室王氏無出，擇族人子令養之，命名可益，與兄同居焉。銘曰：高氏載德，以大其門。父子兄弟，並膺寵恩。偉哉侍御，參於大藩。不撓不牽，終始用敦。翻然歸養，樂彼丘園。夀鄰大耋，儀於子孫。刻我銘章，千祀攸存。

董君鳳伯墓誌銘

君諱難，字西羽，別號鳳伯山人。其先系出九隆，世居太和。有諱成者，唐咸通間，爲南詔淸平官。成九傳至救，仕元爲大理路判。救生銘，爲祿事司主簿。銘生寶，爲順甯司經厯。國初弘武間，寶率眾款附，授府經厯。再傳有諱祿，入貢，授土官巡檢，欽給勅命以歸。祿生禎，禎生琳，皆襲祖職。琳子四人：曰倫，曰傑，曰俊，曰儒。俊爲人恬淡，自號鶴松居士，配郡人御史楊春之女孫，生子三人，君其長也。君幼警敏，六歳知屬對偶，長而手不釋卷，習舉子業，受春秋，酷好吟詠，遂棄舊業。成都修撰升菴公謫居永昌，往來蒼洱間，每考索羣書，必曰董生。董生寓蕩山樓、寫韻樓，彙輯轉注古音，亦惟董生侍筆硯。鈍菴王僉憲序古音曰：升菴，今之子雲，乃董生者，非侯芭。其人與君詩有秋興八首，爲修撰所取，且爲序之，以詩見知如此。故修撰涉厯遊覽，必以董生相隨，謂人曰：西羽時有奇思，山水間不可少此人也。君事父母孝，待弟亦厚，徒以家貧不能盡如其願，然介直不苟循人。順甯舊守以僚官，后人延之，俾爲子師，君留一年後遂歸，屢以馬迎，君不復往，曰：甯甘蒼洱貧境，非吾土不可居也。其在順甯，亦以仁恕爲開導之本，瘞骼賑飢，土人德之。蕩山有班山寺，君家先人之業，升菴公寫韻樓在焉，歳久頽廢，君雖食貧，必修葺完好而后已。君生以弘治戊午，卒丙寅正月五日，墓在聖應峯蕩山之原。配段氏，側室楊氏。子男四人，夭者不書，今乞銘者學舒，邑庠生，段出；幼子春芳，楊出。吾鄉布衣而好學者不數人，君著書十餘種，若古音餘奇字韻行於世，均其最也。君與余交非一日矣，今乃作隔世人。嗚呼，何忍銘之，其何忍不銘之。銘曰：志璞心綺，有詩孔美。於身不逢，應在其子。何所求君，君藏在此。

明淸都大士李君墓誌銘〈代作〉

公諱元期，字信甫，號垠谿居士。世爲太和人。父封監察御史，諱玄。母董氏，贈太孺人。長兄元陽，登嘉靖丙戌榜進士，江西道監察御史、翰林院、知荆州府。仲兄元春，遼府引禮官。弟元和。公以弘治辛酉年十二月二十日未時生，以嘉靖戊午年閏七月十四日未時卒，享年五十八歳。蚤歳爲郡學生員，治詩經有名，旣而曰：浮名何足貴，不如學上天。遂易靑衿，服黃冠，爲道士。公爲人慷慨有氣量，見人之疾如己疾，見人之貧如已貧，憂人之憂，急人之急，鄉閭德之。嘗侍兄御史公重建三塔寺、瑞鶴觀，公遂移家居觀之山房，鳩工經營，終始十七年，曾無倦色。又貨銅於瀾滄，鑄彌陀、觀音、勢至三像，中尊丈三尺，旁各盈丈，蓋三年而後安座云。平生喜讀書爲文，研窮理性，作詩有格調，爲時耄所誦。卒之日，其友夢公謂之曰：吾以作善之功，蒙上帝封爲淸都大士、瑞鶴眞人，其樂勝人世奚啻千萬，幸爲吾兄道之。子三人：粻、䊗、粒。䊗爲兄後。嘉靖壬戌十一月二十五日乙已午時，葬於三塔寺南，庚山艮向。兄元陽銘其壙曰：生不枯其神，殁乃返其眞。是用有淸都之貴，而爲瑞鶴之眞人矣乎。

明副都御史子才唐公墓表

〈採《滇繫》補入。〉

公諱時英，字子才，濟軒其初號也，里居號一相居士。先世湖南人，高祖元二公以戎籍徙自辰瀘，遂世居曲靖之北關。曾祖義，妣楊，祖洪，妣鄭，皆隱德不顯。考經，封主事。妣伍氏，封太安人。生公甫十餘歳，能屬文，治尚書，日誦千言。正德己卯，舉於鄉。嘉靖己丑，登羅洪先榜進士，授平陽縣知縣。始至，問民疾苦，惟賦稅不均，大爲民病。公銳意以履畝量田爲已任，白於大府，大府曰：此美政也，其如豪右何？公曰：天子以百里人之命付臣，當盡已命以圖之。於是不辭謗，不避難，首尾六閱月，而一縣之田腴瘠高下無不得其情。册成，大府深加讚歎，遂成不刋之典。縣有陂塘，歳久淤淺，公度田與役，疏鑿瀦蓄。明年大旱，果得水利，平陽誦神君焉。乙未，授戸部主事，委理通倉。時新革內官出給皆由主事，公與諸僚盟曰：今日之事，同舟共濟時也。苟二三其德，狐鼠將乘吾之隙。時內官方偵伺以中之，一年之內秩然有理，官軍便之，通倉至今守其法而不移。再委榷稅九江，俸薪自給，襟度蕭然，取前人雅語揭之庭柱曰：寛一分，民受一分之賜；蚤一刻，舟行一刻之程。以此自朂，雖酬應紛然，終不以彼而妨此也。其年考課，以公爲戸曹最。丁酉，皇太子立，推恩得封父母及本身文林郎，妻張氏安人。己亥，晉員外郎，督理銀庫。前官下錦衣獄，人爲公危，公始終孹畫如法，雖毫釐無不詳且盡焉。大司農深契之。庚子，晉郎中。辛丑，拜直隸眞定知府。時虜犯井陘，眞定屬邑也。先是，總兵未禀方略，調度不前。公至，示以所應趨避，兵未動而虜遂遁去。人謂公之先聲有以奪之。眞定地在要衝，政連畿甸，居是官者率多爲蜚語所中。公居之坦然，不執不隨，庶務之來，立加裁決。在任三年，凡膺十薦。公去三十餘載，人之稱之有如一日。甲辰，晉貴州按察副使。便道省親，擬上疏乞養二親，勉之曰：汝爲憲臣，能忠於國，卽能孝於家矣。公不敢違，乃之任。丙午，丁母憂，遷貴州參政。丁未，接父憂。服除，補河南。辛亥，遷浙江按察使。王子，遷山東右布政。癸丑，遷陜西左布政。敭厯所至，輒著賢聲。公爲人莊介樂易，及其臨事，破姦發伏，逆見隨決，無一不中。君子愛之，小人畏之。以此，甲寅秋，套虜烽警，致厪西顧。上問冡宰：須沉毅才略之臣爲之。冡宰以公對，遂晉右副都御史，巡撫陜西。時公已久於其地，熟悉時事，謂諸監司曰：虜不足患，患四鎭不協心耳。今宜先和四鎭。遂飛檄馳書，要以必從。四鎭果來，虜遂退。公是一志防秋，他無所事。在位三載，邊鄙晏然。例應給由，會旱災地震，不敢遽去。公退之暇，稍延儒土野老談元講道，言官論其倦，好負其勞，許留京用，而公歸矣。戊午夏，至家，衣布茹淡，散髮不櫛，恬如也。萬厯乙亥春，命子熙載具棺槨衣衾，擇葬地，乃爲祭槨文，有丙三二十五之語，不知其所謂也。明年三月二十二日，公不食，但飲水，子孫泣勸不聽，二十五日逝。或曰：念庵同榜半皆仙去，然公之勉勉於忠孝也，固已至矣。

行狀

黔國公母賀太夫人行狀

黔國太夫人賀氏，滇省呈貢縣賀長者諱鍾之長女。母徐氏，於弘治丁已八月八日生太夫人。賀夫婦並積德，爲鄉評所重，鄉人以長者稱之。其所居地名戍墟，堪輿家過其地者，咸指賀氏之居曰：此地佳氣鬱葱，萃於斯宅，當有大貴人出焉。太夫人之生鮮兄弟，則地靈毓秀，瑞屬一身可知矣。自生太夫人之後，長者家日益豐，田疇畜養，增盛百倍，以此貴蓋一鄉。族人咸曰：此女有福。太師敏靖公諱紹勛，始娶朱氏，武進伯女，封黔國太夫人，無出，蚤世。繼配李氏，太師文正公孫女，封黔國太夫人，亦無出。敏靖公爲爵土宗嗣之慮，不遑甯處，乃告廟卜之，果得吉於戍墟之賀，遂聘歸焉。太夫人廉貞厚重，克盡婦職，閨閫百務，皆親辦集，事上臨下，秩然有儀。李太夫人尤篤愛之，託以家政。其理家也，不棄陶匏細物，夙興夜寐，先職其勞。敏靖公亦曰：俾吾無內顧之憂，得盡瘁事國者，賴有此良佐也。然有才不恃，有寵不移，每事必禀命而後行，自始至終，未嘗一日廢也。春秋廟祭，雖有長役，然躬親葅醢，必敬必戒。人或代之曰：此自吾事，吾心始安焉。其勤儉孝敬，根於天性，有如此者。二子：長恭僖，諱朝輔；次黔國公，名朝弼。敏靖公薨時，太夫人年四十，長子年十歳，次子年五歳，童蒙匪成，煢煢在疚，主少國疑，憂深責重，至此則死易而立孤難也。太夫人獨當其勞，擘畫經營，揮霍內外，喪葬總總，咸如法式。旣襄大事，奏請褒爵，事務之殷，禮法之密，斷自慧衷，無微不燭。倥偬之餘，當務惟急，延選師儒，以教遺孤，乃內擇老成使令以相之，不使嬉媟。后二孤相繼，皆膺公爵，保障南中，維屏維翰，俾九重無南顧之憂，而先王先公所欲集而未集者，亦皆丕顯丕承，而光大有加焉。此雖二公天資學力所致，而太夫人教詔育成之功，不可誣也。嘉靖某年，先皇誥封黔國太夫人，命服等於李太夫人，豈非功德之感召與？恭僖薨後，世系糾紛，至此則國易而家難也。太夫人周防曲備，履險如夷，倉卒危疑，言無易發，聽天知命，不震不驚，幹旋已去之勢，竟成必正之名，人心國勢，屹然安固，此有大丈夫之所不能者，而獨能之，豈非天生母氏，爲黔國厚福之地與？今長孫昌祚，見任爲黔國公，次孫昌𥜥、昌禎、昌祥、昌禞、昌祖，繞膝爲歡，皆太夫人一脈之流傳也。謂太夫人爲黔國厚福之地，非佞也，宜也。自分建以來，歸葬南都，非一世矣，然未有國公得扶櫬者。今老國公又得請以行，太夫人生順死甯，生榮死哀，生有功，死有述，求之天壤間，蓋無幾也。謂之厚福，非佞也，宜也。隆慶四年八月十九日，太夫人卒，享年七十四歳。今黔國公昌祚具疏以聞，皇上悼之，賜祭，配葬南京祖塋，蓋與朱太夫人塋域相次焉。引紼之日，傾國老少婦女莫不悲號，以謂太夫人方與李太夫人、陳太夫人鳳冠霞披，白首一堂，孝子順孫，重光奕業，享天倫之樂事，受人世之尊榮，一旦暌違，不無長恨矣。嗚呼！已貴能勤，已富能儉，已長而敬不衰，已老而孝不倦，此葛覃之詠所以爲麟趾之本也。求於今之世，可以當此者，其惟太夫人雲。樓老國公手摹母氏之德，徵陽爲之綴序，謹次第其言如此。若夫撰創墓銘，信今傳遠，以述葛覃、麟趾之盛，惟知德者能之，而陽非其人也。謹狀。

書啟

答谿田翁尊師馬老先生

歳辛卯夏四月，奉詩章之貺，如墮自天。伏讀數十過，召工裝池，中堂以懸，如見我師顔色。比賦高古，筆意精遒，什襲珍藏，爲家藏傳世之寶矣。而奬借教戒，似謂不肖之資，去其凡近，有可進於道者。仰見我師期待之厚，如造化於萬物者，苟不傾覆，皆曲成不遺也。陽實不敏，然敢不蚤夜黽勉，以永從教。陽自筮仕以來，在詞垣郎署，無所建明。再爲縣令，一爲郡守，頗稱慈惠。獨爲御史時，自信太過，以爲苟有利於生民，裨於國體，死生毁譽，升沈榮悴，非所計也。卒之以劾宫寮得罪於輔相，詆許氏得罪於冡宰，又爲郡守不能道旁跪拜，又本無文，濫爲學士所齒。側目之下，眾崇所加，猶得苟全軀命，以友鹿豕，此陽之大幸也。先人遺田百畝，足以自贍。近營山谷一區，可樵可釣，足以自娛。僻地士人，亦時負笈來從。雖文采不足，而木訥有足尚者。郡治西爲點蒼山，東爲葉榆水。漢武置葉榆郡，卽今大理府。其地山水四塞，南詔舊都。四時氣候爽朗，暑止於温，寒止於涼，故其人耐老。諒我師欲聞，故及之。庚子在荆州時，嘗託江陵令平涼人張倌寄候，不識至否。萬里北望，瞻覩無期。北鴈南來，不任企渴。

與羅近溪憲伯

士有曠百世而相感，陽於門下俛仰一世，而不得親炙其光輝，慨憾非一日矣。頃聞玉節入滇，私心慶幸，以謂卽不得瞻望履絢，庶幾扣訉風旨，以爲私淑佩服之地。適於交遊中，側聞門下逢人說項斯文章有神交有道，此非神爲之而誰爲。謹因便附上，匆遽不致多及，唯門下亮察。

與林尚書退齋二書

昔在三十年前，承莫逆之愛，比兄鎭湖湘，伏蒙特使訪陽於六千里外，嗣是不相聞者又二十年矣。近聞倭冦之變，延及公里，揮淚久之。尋聞移居邵武消息，悲喜交心。百年之內，富貴幾何，等如一夢，而禍變相尋，乃至此極。佛書謂三界無家不可住，信然。孔顔教人孜孜汲汲，以復此性，其喫緊爲人，而舉世曾不覺悟也。陽里居二十五年，日惟往來山林泉石中，與僧衲談性，羽流談養生，雖不能頓超彼岸，覺有餘閑，乃知天之私厚不才矣。衰年閉戸，誦詠黃庭，覽閱圓覺，閉目內視，日夜不啻太和元氣充滿腔子，不知天壤之間復有何樂可以加此。兄今在邵武，不用更營生業，宜用此道。書至之夕，卽作安樂窩以居。若遲一日，卽少一日，可惜可惜。更望數字見復，以慰岑寂。萬里一書，不勝珍重。

又

初夏得手翰於杭州張都閫寄，又得楊廷評華岡所寄，老景僻地，得此喜悅，浣慰不可比量。昨歳承曾分守心泉公持公書俯顧，時已奉答相勸省覽矣。恭惟翁道德行誼，感動朝野，此豈一日之積哉。陽昔叨陪省署，知公必爲聖賢。陽今七十二，尚在凡夫之地，然此心耿耿。十二時中，惟睡眠不能盡郤，除睡眠之外，所存所爲，無非此事。嘗著心性圖說，不敢視人，今以一册呈覽，乞賜指摘。竊謂近代能白此道者，惟白沙、陽明、定山、念菴四先生，可繼明道、濂溪、象山之統，餘皆支離不可取法，懼其迂入聖之路也。如來爲一大事因緣出世，大藏教雖不能盡看，宜取一二亟覩之。如圓覺、楞嚴、維摩詰所說經，直指此心卽道，精微玄妙，讀此然后知子思子之中庸爲孔子之嫡傳。惜訓詁家以俗學窺聖道，遂至支離。昔顔魯公之言曰：因讀佛書，始知儒理。宋韓魏公、范文正公、富鄭公、司馬温公立朝有此力量，皆從佛學中來。觀劉元城一日問温公曰：老先生何以不言佛學。温公曰：吾立朝如此，於吾儒學中所得固多，於佛學中所得不少，但爲扶教，不可對人言耳。遠道無由面質，臨楮悵然。

答默泉吳尚書

舍壻回，得聞淸勝起居，慰悅無量，兼承惠書珍貺，拜領不勝感激。去年得陸通守所寄及法帖，卽欲奉答，渠許取書，竟不果，至今闕然。我公昔居冡宰之尊，猶手書見及，此情銘於肝骨矣。滇士蒙我公大宗匠甄以來，人文一變，老少於今皆能言之。僕伏居草茅，過辱睠睞，坐中見我公鼻息與坐客迥別，知其爲鶴息也。今祿位名夀，高出一世，誠神仙中人。世之煉外丹者，只可成銀，仙丹在大腹中，卽此氣是也。故曰：氣不耗散別無訣。老子曰：君子爲腹不爲目。丹書曰：黃帝內視三月而道成。卽此法也。僕今八十二歳，不自度德，以爲神仙可學而至，閉關內視，頗覺進益。昔夏文淸公十七歳遇一道士，曰：此兒有仙相，若隨出家卽得仙，不然位極人臣，若能留心用力，猶可爲地仙。文淸竟不能退。晚年出爲成都判，遇前道士於途中，道士摇手曰：已無及矣，觀此若多受人間爵祿，則損仙分。僕又見他書，言能罄家産以濟貧人，卽得易短爲長，亦得脫凡成眞。此非虛語，惟公圖之。萬里一書，伏惟珍重。

與劍門趙察院

元江之難，伏願諸公高掀眉目，在吏情事勢外，要以至瓊別眼一看。蓋撫臺之失策，方伯之殺身，皆爲避嫌二蠻害之。其曰那賊廣行賄賂，故無一人可謀，無一言可聽，但以神速斷之，曾不舉大事，動大眾。卽人神協占，謀猷審固，尚慮難合，况爭城以戰，殺人盈城，又烏可以避嫌一念横於胸中，而不討殺人之重乎？向者旣誤，今豈容再誤乎？夫問罪之師，必須先定罪名，次立賞格。此三者，兵家無形之風，所以鼓動三軍也，而選軍實、主餽餉不與焉。蓋不定罪名，則非聲罪致討之法，何以振其敵愾之氣？不立賞格，則非悅以使人之道，何以得其敢死之力？今元江之不勝，非兵不多之罪，乃多而不精，兵不用命之罪也。其不用命，蓋有由矣。不聲罪名，不立賞格之罪也。何也？土官相謂曰：那賊以叔殺姪，以夷攻夷，滇中土官，何家無之？今目爲叛而誅之，則不旋踵而我及矣。此罪名不定，故出師無名也。又曰：殺一叛賊，未必有功。況大軍旣入，合城盡屠，連逮無辜，勢所不免，將來議功之典未行，而擅殺之罪已至矣。此賞格不立，故師出無功也。今舍此不議，而欲多徵兵，曾不思昨日之軍，不因戰死，不因病死，皆因餓而死也。不務糧多，而務兵多，此不可曉也。且承平之日十餘年，倉廪積蓄，盡發軍前，民間米價騰貴，貧民嗷嗷思亂。今乃不待收穫，而遂及轉輸，則官倉已空，必至糴買。此令一下，境內先潰矣。願臺下深長思之。若夫定罪名，立賞格，上合天理，下協人心，則有諸名公在上，非區區野民所敢與也。然罪名卒難定，賞格卒難立者，以胡巡撫誤題於前也，欲後人之不誤，不可得也。然誤而又誤，國之元氣日益虧損矣。方伯未死，那賊約降，誠滇人之福也。方伯慮功不歸已，奮身而前，旣失計矣。旣而生民父老出跪城下，願緩須臾，此其機會可乘也，奈何拔刀殺之？猶曰降亦殺，不降亦殺，安得不招殺身之禍也？然方伯之死，賊實未嘗殺方伯也。方伯與夷民同一衣裝，何從而辨之也？今若以殺方伯之罪罪之，則滇南之民無息肩之日矣。况元江節制八百餘里，老幼諸夷已成定規，事后良圖不可不預。此時消我滇百年之患，活萬姓之命，惟在明公一幹旋轉移之間耳。頃者徵兵皆有責成，然而夷兵所過，淫污婦女，刼掠財物，莫敢誰何。又有詐稱報効，烏合奸徒，不由官路，旁掠鄉村。軍前旣無其人，良民實受其害。前鑒不遠，亂兆己形，聯絡播動，良可駭愕矣。夫兵，㓙器也，聖王不得已而用之。今得已乎？不得已乎？憂憤塡胸，語無倫序，亦惟臺下原之。

與雲山曹翁

三月二十五日再蒙盛貺，仰荷規重之情，感激無量。自聞我翁內參密勿，雖爲天下嘉，實爲南中移愛。蓋南中蒼生衣被德澤，陽何敢佞？陽里居二十年，但聞閭閻騷然，猶不足以應官務。自公下車以來，比屋帖帖，畧無嘻咄之驚，此何自而得哉？皆由我公輕富貴、薄權勢之一念致之也。夫惟內有所重者，其視外物也輕，故能以富貴權勢行其所無事。彼內不足者，爲外物所動，日曈曈焉，用智用術，以張已之能。卒之已，日勞而民日瘁，日居月諸，無補於人國。此無他，爲富貴權勢之所役也。我公靜鎭如山岳，含弘如渤澥，刑一人而千萬人懼，賞一人而千萬人勸，誠得大臣之體，百寮之師也。語云：大絃急則小絃絕。觀於此語，則我公之遺愛，與碧鷄金馬同其永久矣。仰止之思，非筆可盡。謹拜伏奉謝，臨楮無任依依。

與陳撫翁

陽，雲南山澤一老民也，何敢出位僭言？但桑梓墳墓在焉，是爲切已之痛，不得不呼天呼父母也。惟我公原之。雲南土夷世官，勢使然也。夷酋至相𢦤賊，乃其恒俗也。夷狄相攻，中國之責，而喜功好名者，往往任爲他事。興無名之師，殺無辜之民，費帑藏之金，破邊氓之産，以謂必如此，然后稱贊理軍務之御史。九重深遠，邊氓不能自達，殺人盈野，原草爲赤，上干天和，旱澇相仍，瘡痍呻吟，所不忍聞。嗚呼！雲南本無事，二十年來，妄生事端，征元江，征東川，征武定，可以一法吏治者而興大軍，可以一謀士擒者而事天討，節小爲大，以輕作重，貪功邀寵，人莫敢言。夫萬里邊氓，亦國家之赤子，何忍急一已之功名，而視民曾草菅之不若耶？且雲南之有黔國，其先世有大功於雲南，故分封於此。西南之夷，酋長以百數，賴宗社之威靈，莫不向化，而勳臣彈壓之力，不可誣也。而千名賣直者，往往與之乖閡，必欲侮之，惟恐其影響之不幽，是何心哉？予謂大臣有柱笏者，乃可典蒞重鎭。陽區區之懷如此，輒敢爲門下陳之。自顧衰殘在世，能幾何時，猶不能不爲桑梓憂，故及此耳。惟盛德海涵，不罪芻蕘，幸甚。

與馮眞所尚書

使至，承翰教，浣慰無量。又於雲川所言，諗知起居之概，益用喜𢘛，謂於金綱、圓覺頗有入路。但其問答參錯，思求一言，以盡其頓漸之旨，誠切陽也。此道欲說，無開口處。如一言以蔽之曰：無事二字是。蓋佛說三藏十二部，只說一箇無事。人能於自心上體取無事時氣象，使見斯道卓於吾前，圓明獨露，須見頃刻不昧，此知卽是力行。世傳講學，只作見解，不肯實用其力，所以到生死路頭，使他不上。若能念茲在茲，顧諟明命，到了一旦豁然之地，乃可言悟。到得悟時，顔之卓爾在吾目中。到此方知死生是泡沫聚散，與我了不相干。仙官神丹，還是假性命終有墜落，這箇眞性命永不退轉。蓋彼有所倚，此無所倚，故其地位相懸也。但此工夫，先從寂靜中體取一番，然后從閙熱中煅煉，方有次第。今旣居官應事，不出塵勞，卽於此塵勞中幹辦性分。如此久久，亦可入道。雖不至道，然功圓行滿，亦能出世。諺云：若要佛度人，先須我渡我。此言最善。名狀卽爲仁由已，而由人乎哉？此性在人爲最貴，而人生一世，自形生神發之後，以至老死，迄無一念顧性之時。苟能顧之，則日新月盛，日滋月益，浸浸乎有不可遏之勢。故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願公教之。復之。外一書奉王龍溪年兄，幸轉致之。此兄見高一世，幸相與講明斯道，余日望之。

與升菴太史

聞已卜築瀘水，雖去滇不遠，然恐無相見之日矣，悵恨何言！憲長周公處得寄新刻，良用浣慰。不知諸公子頭角俊茂，讀書意識何如？幸示之。陽只一豚兒，雖已入學，然不令作舉業，只教識小學，爲田舍郎以養父母耳。

與徐方伯

別後每懷逸韻沖襟，無由具候。風辰月夕，萬里馳神。昨歳得教翰及手書長詩，今日舍壻回，又蒙題扇，見懷之作，爲惠實多，喜悅無量。我翁方履仕之際，百務交前，乃記念故人，形之歌詠，此情此德，何日能忘！恭審正位藩尊，逼近台座，行且秉鈞，仁覆天下矣。滇南其翁之并州故鄉乎？不能無深望焉。犬馬之齒八十有二，不近筆硯，愧無報瓊，但有感戢耳。便人謹狀奉謝。

與王尚書

忽奉台翰，如自天墜。倏爾四十年，宛如昨日，駒隙電光，可勝慨息哉！我翁高誼，睠睞故人，寵以譽詞，貺以佳筆，再拜祇受，感激無量。斥邪一疏，天下想望風采。生伏居草茅，聞此躍然以喜。會令弟先生，如見翁面，備聞動定，不勝浣慰。鄙詩爲別，聊表欽企。今松屏公臨蒞之初，首加厚幣，誼重通家，顧菲劣何以堪之，但有感戢耳。生愚拙，頗究二氏之法。學道以養氣爲主，誠能內視反聽，此氣自充，精神自固。又積外功，濟貧救厄，則神明加彼久。視可必。侍坐無由，聊代一夕之談，臨楮依依。

與鄒穎泉大參

伏承翰劄，兼示尊人著作。其間二册，旣嘗卒業本朝，續道統，自白沙、陽明二先生以來，貴省則一峯、東廓、念菴，此僕所願學者。故於山水幽絕處，奉主作祠，以寓景仰之思。雖思識其子若孫，然衰遲之年，知已無及，忽枉記存，如見廓翁顔色，喜慰何言。便中更望以家傳心，得惠一語，幸甚。舍壻湖去，匆遽不盡所欲言，惟冀斯道加愛。

與田分巡

某頽景旣及，是爲待盡之年，故於正月十六日入山默坐，不與世接，非爲養生也，欲求盡性以還造化之地耳。我翁爲地方劬勞，往反數千里，理宜造謝，但一出之後，人事後起，前功所積，敗於垂成。伏惟我翁庇廕之恩，體量之情，已在形骸之外，倘不責其庸惰，某不勝悚惕之至。

與元老張先生

陽菲劣，側聞老先生睠睞篤至，見滇人必問，逢滇宦必囑。壻湖入京，知我翁欲聞鄙迹，故敢奉書。陽荷庇廕，齒叨八十，覩我翁太平德業之盛，區區餘生，誠爲多幸。耆老言成化、弘治以來，長沙涯翁稱賢宰相，百年復見今日。然涯翁當其易，我翁當其難。周公之功，我翁有焉。深山窮谷之中，聖君賢相之頌，洋洋盈耳。陽垂盡之年，遭際盛勝，望樂無量，頓覺食飮氣力，日有所增，涵濡德化，尚當有日，但不知造物大數何如也。瞻望三台，臨緘悚鳥。

與唐中丞濟軒

承問伏牛山煉魔之法，陽何足以知之。然竊聞德人每以爲言，亦嘗靜中理會，敢述以爲左右質焉。夫道之全體，具於人之一心，聖不加多，愚不加少，然而聖不恒出者，吾知之矣。聖人以其心役耳、目、鼻、舌、身、意，眾人以眼、耳、鼻、舌、身、意役其心，是以有聖愚之別耳。然則學聖人者，固宜從事於一心，章章明矣。然六根者，此心出入之門戸也。心本無形，因境而有。苟不制六根，欲安其心，未可得也。禪家教繫心一線，程伯子教人面壁三月，皆此法也。且六根之爲心患，惟眼爲劇。程子四箴，致儆於視。其曰：心兮本虛，應物無迹。操之有要，視爲之則。然則吾儒操存之法，固以視爲極則矣。嘗試思之，眾人之情，開眼則從想，合眼則從夢，隨逐妄境，竟不知孰爲主人。魂不付魄，魄不付魂，流浪生死海中，百刼千生，無有出期。此無他，放心未收故也。孟子曰：人有鷄犬放，則知求之。放心而不知求，哀哉！禪家建火場，煉魔郤睡。其法專用力於眼視，或三日，或七日，不坐不睡，暫立暫行，櫌檚在御，互相規察，使眼視常平，𥊓晴不瞥。蓋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人之有心，不昏昧則不放肆，曾無中立之時。放肆則視流，昏昧則視懵。惟不昏不散，寂已醒已，乃爲合道。故必嚴峻規條，雖撻之流血，不敢怨怒。至於眞積力久，則昏散二病，湛然自除。茲則了然頓悟，豁然貫通之時矣。然此不可有正助期限。蓋道有遲速，係乎人之宿根。有一宿而覺者，有三日，有七日者，三月者。三月不達，則以朞年。朞年不悟，則以畢命。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此禪家建火場之意也，收放心之要法也。今吾輩豈能不睡？日夜之間，忘機寂照，理自玄會。張眞人偈云：心如朗月連天淨，性似寒潭止水同。十二時中嘗覺照，休教昧了主人翁。西域有一道人，住山二十年，夜夢神人告曰：你差了，今後你只想靑天明鏡。道人如其言，三年沖舉。觀此則知收放心之法矣。煉魔法雖善，然束心太急，亦爲魔攝，更望有以教之。

與唐內翰荆川

承諭御史所急諸語，最切時病。陽昨與人談寂感之說，輒舉以請教。或問：寂然不動爲性之體，感而遂通爲性之用，然則感屬心乎？曰：否。心則爲物所動，已涉神識，故無所不通。內典謂天下之事，吾則應之以往，而不對之以心是也。聖人之應物，寂而常寂；賢者之應物，寂而常覺。故曰普萬物而無心，順萬物而無情也。寂然不動之謂中，感而遂通之謂和。中卽和，和卽中。未感名中，旣感名和。中如鏡體本明，和如鏡光應像，非一非異。寂然者，澄湛自得，無意必固我之擾，故曰不動。感通者，物來順應，無思維擬議之留，故曰遂通。中者，君子之德；和者，時措之宜。中字無喜無怒，故爲天地萬物之大本；和字能好能惡，故爲禮樂刑賞之達道。此是未涉心意情識已前事，純是知性知天作用。世儒乃謂最初一念可依以行，曾不思吾之中體有無建立，遽謂時中可能，此所以賞非人心之公喜，刑非人心之共怒，祇足爲無忌憚之中庸，而非所謂達道也。顔子不遷怒，正是寂體覺用，不因怒而遷，然后可以言時中耳。愚見如此，幸不惜再示。

與東山張教授

近見陽明先生論格物，此老是從體驗中出來，然愚見猶以爲未盡。蓋格字如手格猛獸，格去非心，扞格之格，格殺之格，皆不使近見已之意也，此卽顔子之坐忘也。夫性之神識感物而動謂之心，心識爲物所惑謂之意，識爲物所蔽謂之情。格物者，非格去外物，乃格去我交物之識也，使此識不我蔽、不我惑、不我動也。故正心誠意卽是格物，意誠心正卽是物格，復性卽是致知，性復卽是知至。誠正之外非別有格，心意情識之外非別有物，天性之外非別有知也。格致誠正是一時事，舉其名目則有四種，其實皆一時一事也。中人以上可以言頓格，中人以下須漸格也。所謂忘之又忘，以至無可忘，惟有大覺矣。

與謝中丞高泉

承諭言中庸誠明天道人道，佛言頓悟漸修性命，意義有無相同，我公借聽於聾，然不敢不陳其說，幸不惜開示。夫天命之謂性，命字有長存不滅之義，言性者不死之物也。性卽命也，命卽性也，心意非其倫也。蓋心意緣物而起，物去而滅，其名爲識，虚假之物也。性則物來亦不起，物去亦不滅，了然常知，迎之不見其始，屏之不見其終，其名曰知，眞實之物也。率性之謂道，頓悟此性也；修道之謂教，漸修此性也。頓悟誠而明，知至也；漸修明而誠，誠致知也。知性則知天道也，修身以立命，人道也。

與羅修撰念菴

讀冬夏遊一記，見諸公倡明道學於湖海上，羨慕無已，恨不奮飛一領謦欬耳。又思周公後堯舜千年，孔子後周公六百年，未嘗不相知，豈必同居而后相識耶？窮居獨處，著性心意情識四說，敢請先生教之正之。夫性心意情識，其地位懸殊，狀相迥別，惟徹道之慧目乃能辨之。不然，雪裏之粉，墨中之煤，毫釐之差，千里之謬，此儒先所未論者。蓋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此性在人爲甚眞，卽本覺也，卽道體也，卽未發之中得一之一也。及感物而動，所謂本覺者，不守自性，從眞起妄，背覺合塵矣。違其眞覺，然後有心意情識之名。眞則不二，違眞則二。二以二，參以三，同歸於妄而已，不覺故也。惟其不覺，是以妄認軀殻爲我，而不知本覺之爲眞我；妄認六塵爲心，而不知不覺之爲眞心。近世從事講學者，又皆以識神爲覺，而實非本覺也；以見解爲悟，而實非眞悟也。此無他，性心意情識未及犂然，是以覺路不開，見惑爲病。愚是以忘其固陋，而爲圖以別之，敢請質於門下。

再與念菴

陽無似嘗從海內士後，欽仰道望，竟不獲一覿光儀，一聆緒論，以爲恨。屏居二十年，無日不往來胸臆也。忽得求菴尹君來令敝邑，知其爲翁弟子，竊自慶幸，以謂私淑有地。不圖流光滚滚，忽復三年間，得求菴教益，知其見解已到，只少一悟耳。然其人品之高，學術之正，求之斯時，鮮有其儔矣。初欲憑求菴以陽所解者口陳左右，以求決擇，不圖斯文不幸，求菴遂殁。陽終身不逢師匠，天實爲之，謂之何哉！今求菴人回，謹撰心性圖說，請質門下，乞賜批示指摘，使南中學者遥敘師承，幸甚。向來二次得龍溪年兄書，及滁陽會語致知意畧，深切佩服。陽愚亦欲以此圖質之，但大耋之嗟，日短途長，不知於此道竟有緣否也？臨楮不敢縷縷，伏惟憫而教之，至懇至懇。

性說

人具此性，本自圓明，〈明是良知，圓是知至。〉周匝徧覆，虛靈豁徹，無體象可擬，非思議可及，惟中惟一而已。性之神識動而爲心，則圓者半蝕，明者半暗，有所倚而弗中矣。心識發而爲意，則蝕暗過半，二以二參以三而不一矣。意識流而爲情，則圓明之體全背，其違禽獸不遠矣。故列心意情識三圖以別之。

心識說

性之神識動而爲心，心者，感物而動之謂也。半明半蔽，半通半塞，其象如此。此則有所倚而弗中，故言正心。正之爲言中也，正之使中，以復性之中也，以致知也，彼不遠復也。此處救得與羣聖爲師。

意識說

心識發而爲意，意者，爲物所感之謂也。明少蔽多，通少塞多，其象如此。此則二以二參以三而弗一，故言誠意。誠之爲言一也，誠之使一，以復性之一也，以致知也，此日月一至者也。此處救得與人天爲師。

情識說

意識流而爲情。情者，爲物所蔽之謂也。忘已循物，背覺合塵，昏蔽太甚，塞而不通，其象如此，是之謂凡夫。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故大學之教，舍而不列。雖在民有恒性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猶反掌耳。惜其日用而不知也，至此自救不暇矣。

與黃西野道長

伏奉翰教叠叠，良切欽仰。兼辱幣稠疊，感踰分願。恭惟明公雄識遠覽，冠冕士林，代狩滇陰，以儒術吏一方，蒼生無窮之福，默運於茲矣。來諭論動靜二字，至爲妙契。謂內照工夫，須加於動處，方有下落，方不墮空。周子曰：定之以中正仁義。須是動處方見。若靜而無事，則卽所謂未發之中，何須去主靜也。又謂一向沈著於靜，恐有喜靜厭動之獘，誠然誠然。世之學者，正墮喜厭窠臼中，是以離道日遠。敢請質之。今夫寂然不動之中，卽道之體也，是卽所謂仁也，所謂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所謂虛靈不昧之本體也，所謂本然固有之知也，所謂無極之眞也，此聖凡賢不肖智愚之所同具者也。雖聖人一向圓全安住，未嘗少遷。文王之羑里而演易，姬旦之居東而赤舄几几，孔之畏於匡、絕糧於陳、伐木於宋而絃歌不絕，釋迦爲哥利王割截身體而不知嗔，雖至動之時，一向圓全安住，曾不少遷，所謂主靜也。夫子曰：有顔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夫怒，動之極也，然猶不遷，故曰三月不違仁。其曰不貳過，不遠復也，其餘日月至焉而已，况其他乎？然則主靜固未易言也。易曰：積氣爲物，游魂爲變，故知生死之說。夫所謂游魂，乃其寂然不動之體，物交物則引之內外皆喧，失其因有矣。賢者覺之，則爲不遠復；凡夫昧之，遂爲游魂。日遠一日，月遠一月，無復返原之期，顚倒於夢想之間，而游魂始爲變矣。至此則愚亦流蕩生死海中，不能自有其命，隨物遷化，莫知底止。故惟聖人能制命，能不死。愚者反是。釋氏教初學，以布施爲首；凡夫沒溺於愛河，以貪著爲病本。凡品誠知布施爲對症之藥，是以冒昧爲之，非敢擬議矯枉也。承教示，良切感激。暫奉眉宇，滿擬再覿，不圖竟成雲霓。使者告遽，不能一一，臨楮無任耿光。

與龍溪王年兄

承翰教屢紙，皆嘗奉答。今諭久不相聞，則知前書之浮沈矣。萬里相望，惟有此心。承示致知辯議一書，反覆披吟，暫悟復蔽，不能了了。蓋緣知識二字混爲一下而不分，所以愈辯愈晦耳。夫知識二字，境界各別，聖凡所由以分，輒敢陳之。夫天性之靈明爲知，心意之曉了爲識。知從性生，識從意起。知是德，識是病。知之德曰智，識之病曰惑。此知此識，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向背之間而已。背覺合塵爲惑，背塵合覺爲智。心意是惑，誠正自是智。念起是識，覺之是智。識中有識曰凡，知中有覺曰聖。內典曰：卽其情識，示現智海，不離塵勞，煩興妙用。此轉識爲智之法。故曰：聖人之道，在夫人日用常行之間耳。陶靖節歸去來辭有曰：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識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其曰悟、曰知、曰識、曰覺四字，極爲分曉。此四字中，有聖凡人天境界，此淵明所爲聞道也。後之學者，忽而不求，乃改識爲實，淵明之意荒矣。知止而后有定，此知字卽是靈知，卽是本覺，卽是大悟，卽是止至善。旣止至善，則定性矣。性定則不遷矣。不遷則靜而安，如止水，物來則現，物去無迹，前乎千萬世。之已往，后乎千萬世之未來，皆視諸掌矣，故曰能慮。能慮則得道矣，故曰能得。知是至善初地，得是至善極功，首尾只是一箇知字。堯舜執中，此知也。孔門一貫，此知也。

答龍溪王年兄

頃得手翰於南山憲伯處，仰荷記存，殊慰幽獨。又辱息香扇墨之惠，感激感激。陽僻居西陲，不逢師匠來諭，深教以儒佛之判，恐陽沈於空寂，甚盛心也。陽愚以爲道學性命本是一家，故陽之自力惟以靈知到手卽可了事，初不計爲孔爲釋爲老也。平居嘗擬心性圖說，未敢視人，蒙令陽自言所學，輒敢錄一通奉覽。陽之致知止於此矣，然此陽之解而非悟也，要之未悟亦空言，其願門下教之復之。

再答王龍溪

都門分手，忽復二十六秋，海內弟兄少者已壯，老者已化，可勝慨息。弟以朝露之身，猶得與兄俯仰一時，又得聞兄倡明斯道，自恨生長山荒，不得以舟楫相從於湖海間，此生已矣。然已知性復則命立，性外則無命矣。伏居十八年，謹獨克念，曰無虛時，然刹那失照，頃刻違宗，猶不免也。甚矣，此心之御也。弟晚出，不及游陽明師之門，師獨揭致良知三字，直繼孟子之統，宋儒周、陸不得而先焉，况其他乎？昨歳得兄手書及滁陽會語便面，寄詩之惠，感激無量。鄙見具如別楮。

與木涇周憲副

大理在諸夷之間，此時府庫倉廪虛竭已甚，民間父老聚議，請如漢、晉、隋、唐故事，建社倉，貴發賤斂，以廣蓄積，以平米價，亦先王耕斂補助之意也。但得本司出示徧布民間，亦自有好義仰副盛心者矣。前代之法所以中弊而不行者，爲權之以官，又借之以給他費，至有鞭撻之害，所以中廢也。但令民間立社倉，自行糴糶，如富民有能以已之榖爲一鄉之利者，卽加奬賞，扁揭其門。行之三二年，蓄積遍於村落矣。惟公留意焉。

與游中丞

山斗在望，益切企仰。我公開府以來，舉措犂然當於人心者，不敢枚數。生等安枕草野，賴庇實宏，感恩之私，復何云喻？竊有杞人之憂，不乘此時陳說，將來不無后悔。惟臺下俯賜采擇，幸甚。今之府庫空虛，倉廪耗竭，萬一有警，何從措手？嘗讀史，自漢以來，民間社倉之法，使米價長平，非惟可以平米價，亦可以備急用。在此時圖之，所謂三年之艾也。鄉民舉呈，伏乞軫念邊隅，特賜批行，丁甯首巡，務有成跡，民間亦自有好義者仰體仁心，此可以貽地方千百年之安，惟我公留意焉。常平之利，厯代仍之，其所以中廢者，爲權之以官也。今但令民間自立社倉，自行收放，官府不得借用，斯無弊矣。

答泉州王驗封遵巖

年前於嵩明佐得手書，良用浣慰。兼得兄所爲泉州明倫堂碑碣之壁，間與友生諷誦，苦乏便翮，未卽奉報，耿耿於懷。今年三度得手翰及諸刻冰糖之惠，百粤南詔，萬里相望，乃蒙記念如此，感戢何言。諸作把讀屢日，如坐我靑源壺公之山而觀溟渤也，快甚喜甚。承諭，知太夫人萬福。令器尚幼，欲圖鸞膠，將託閫教，茲固不可少。然須有向平五嶽之心，不爲係累，他時容易放下，庶於作聖之功不相妨礙耳。若作人間一樣結束，要好要稱心，此則成就一場私事，終無休歇解脫之期矣。瓊郎雄邁如兄，只合作聖域中事，卽文如班、揚，詩如李、杜，其於性分不見了義，况以家緣係念乎。弟罷官以來，求學於經書傳疏，絕無所得。旣乃窮探內典，得㮙嚴經、維摩詰所說經，讀之一年，稍有悟解。時或山中，獨居屏處，稍稍得力。旣又往來城市，與世應酬，覺道力不固，又復山居。今雖未見聖人之奥，而自信路頭斷然不差，作聖之功，信非內典不能明也。無怪宋儒蚤年非佛，晚年逃禪，蓋禪非聖事，而非禪無以作聖耳。此言可以與兄道，他人聞之，鮮不罵詈矣。大都聰明知慧之士，不讀佛書，卽讀之，不深求耳。能深求焉，無不善者。象山在宋儒中天資第一，方其聞道時，諸公正在夢中，今乃以朱、陸異思爲問，吁，可笑也。唐荆川兄示三書，今不逢江南人，亦無由候俯仰，一世暌聞乃爾，可慨！可慨！官使告遽，不盡區區。

中谿家傳彙稿卷之十終

全部文煥堂寫刋

◀上一卷		全書終
中谿家傳彙稿